第一百二十八章·顺利

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我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扶他手臂时的触感，粗糙的茧，紧绷的肌肉，还有那强忍着疼痛的微微颤抖。

李主任收拾着器械，忽然叹了口气：“这小伙子，真是条硬汉子。0.8毫米的偏差，二次复位那股疼，换个人早嚎出声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香樟树的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重症监护室的方向传来消息，蝰蛇的术后指标一切正常，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四十八小时就能转入普通病房接受审讯。

这场手术，终究是值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白大褂的下摆划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走廊里的医护人员见了我，依旧恭敬地打招呼，我却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翅刚才的样子——汗湿的发梢，苍白的脸，还有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

他是天生的战士，哪怕遍体鳞伤，也绝不会停下冲锋的脚步。

回到神经内科的办公室，我刚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院长的声音，温和里带着几分赞许：“小苏啊，蝰蛇的手术很成功，张队长那边特意打电话过来道谢了。”

我握着听筒的手顿了顿：“应该的。”

“张队长他们要去执行任务，解救那些被拐卖的孩子，”院长继续道，“他说，等任务结束，一定要请你吃顿饭，当面道谢。”

我愣了愣，随即失笑：“院长您说笑了，不过是尽了本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干净，像一块被洗过的玻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医院的工作依旧忙碌。颅内动脉瘤的手术，脑卒中的急救，还有各种疑难杂症的会诊，我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只有在深夜回到办公室，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时，才会想起那个穿着警服的挺拔身影。

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是不是已经找到了那些孩子？是不是……手臂的伤，没再添新的麻烦？

这些念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第四天清晨，我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平日里的嘈杂，是带着几分雀跃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广场上，停着一排警车。红蓝灯还在转，却不再是往日那种令人心悸的警示，反而透着一股凯旋的意味。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正从车上下来，为首的那个身影，挺拔，利落，左臂的护具还在，却已经能自如地摆动。

是张翅。

他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光。身后跟着的特警们，手里牵着一个个孩子，小小的身影，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长跑进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苏医生！张队长他们回来了！救回了二十七个孩子！一个都没少！”

我看着楼下的身影，喉咙有些发紧，点了点头，没说话。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转过身，就看见张翅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光，左臂的护具已经换成了轻便的支具。脸上的倦意还没散去，眼底却盛着笑意，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的，温暖的笑意。

“苏医生。”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点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轻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然。好像第一次见他时，巷子里的雨，手术室的灯，还有他那双淬着寒意的眼睛，都成了很久远的事。

“任务顺利？”我问，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柔和。

“顺利。”他点头，迈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我办公桌上的相框上，顿了顿，又转回来看着我，“二十七个孩子，都救回来了。蝰蛇交代的线索很准，没费什么周折。”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警徽，边角磨得有些发亮，却依旧透着冷冽的光。

“这是……”我愣住了。

“这是我刚入队时的警徽。”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郑重，“我知道，你不缺什么。但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蝰蛇，谢谢你帮我复位手臂，更谢谢你……让我们有机会，救回那些孩子。”

我看着那枚警徽，指尖微微颤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警徽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锋芒。

我伸出手，轻轻接过那枚警徽。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

“这是你们的功劳。”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张翅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

“不管怎么说，”他看着我，黑眸里像是盛着整片星空，“欠你的这顿饭，我一定要请。”

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阳光正好。

我握着那枚警徽，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格外的长。

而我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