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将蝰蛇苍白的脸照得毫无血色。我站在手术台前,指尖捏着手术刀,目光落在脑部CT影像上,颅内血肿的位置清晰得像刻在我眼底。
“剥离范围控制在两厘米内,注意避开大脑中动脉分支。”我沉声吩咐,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丝冷硬的笃定。
助手们应声,器械传递的声音清脆利落,和监护仪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手术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的动作精准得像机器,剥离、止血、清除血肿,每一步都分毫不差。十年的神经外科生涯,早已将这种手术刻进了我的骨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无菌帽的边缘,我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蝰蛇的颅内压在一点点下降,从280mmHg降到200,再降到150,监护仪上的数据终于趋于平稳。
我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缝合硬膜。”
话音落下时,手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护士长探进头来,压低声音道:“苏医生,外面那位张警官的复检结果出来了,尺骨复位有轻微偏差,需要二次复位,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握着手术刀的手顿了顿。
二次复位。
这意味着他之前承受的疼痛,几乎白受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吩咐助手,“剩下的缝合交给你,注意逐层对位,别留死腔。”
脱下无菌衣,摘掉手套,指尖残留着消毒水的凉意。我快步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的光线比里面柔和些,却依旧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李主任的办公室就在不远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推开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张翅坐在诊疗椅上,左臂的护具已经被取下,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李主任正拿着片子,指着上面的某一处,眉头紧锁。
“你看这里,”李主任见我进来,立刻招手,将片子递给我,“复位偏差大概0.8毫米,看着不大,但对他这种需要高强度握力的职业来说,足够影响他以后开枪的精准度了。”
我接过片子,目光落在那处偏差的位置上,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确实是致命的偏差。
张翅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我脸上,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他大概是听见了李主任的话,指尖微微蜷了蜷,却没出声。
“二次复位需要全麻吗?”我问李主任,目光依旧盯着片子。
“局麻就行,但复位的时候会很疼。”李主任叹了口气,“而且二次复位的风险比第一次高,怕伤了周围的神经。”
我没说话,走到张翅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臂。指尖刚触到皮肤,他就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忍得住吗?”我抬眼看向他,声音很淡。
张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黑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狠劲。
“特警队出来的,什么时候怕过疼?”
他的声音很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没再说话,转头对李主任道:“准备器械吧,我来辅助你复位。”
李主任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有你在,我放心。”
器械很快准备妥当,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办公室。张翅的左臂被固定在支架上,局麻药推注进去时,他连眉峰都没皱一下。
复位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那点偏差,需要用巧劲一点点掰正,稍不留神,就可能伤到尺神经。
我站在李主任身边,指尖扶着张翅的手臂,感受着骨骼复位时的细微响动。他的额头很快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喉间的闷哼被他死死咬在牙关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底强忍的痛楚,忽然想起那天巷子里的场景。他也是这样,明明疼得冷汗直流,却硬是撑着不肯倒下,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我冻穿。
“咔哒”一声轻响。
李主任松了口气:“好了,复位成功了。”
我也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缓缓卸去。
张翅的身子瘫软在诊疗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抬眼看向我,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谢了,苏医生。”
我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他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我猛地缩回手,心里竟莫名地乱了一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助手打来的,说蝰蛇的手术已经顺利完成,生命体征一切平稳。
我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特警跑了进来,脸色凝重地对张翅道:“张队,蝰蛇那边交代了,背后的产业链牵扯到三个国家,还有一批孩子,现在被藏在……”
张翅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猛地从诊疗椅上站起来,左臂的护具还没来得及戴上,却硬是挺直了脊背,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枪。
“备车。”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现在就去。”
年轻的特警应声而去。
张翅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黑眸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苏医生,”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这次,多谢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依旧沉稳,只是左臂的不便,还是让他的背影,多了一丝决绝的孤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手里还残留着刚才碰过的温热。
阳光落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张脑部CT片。
我忽然觉得,这场牵扯着罪恶与救赎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我和他的交集,也绝不会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