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的钢笔悬在病历单上,墨渍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斜斜地淌过办公桌,落在他肩头的警徽上,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他比三天前看起来好了些,额角的纱布干净整洁,左臂的护具衬得那截没受伤的小臂线条愈发利落,只是脸色依旧透着几分苍白,是失血和疼痛没褪尽的痕迹。
我放下笔,起身走到会客沙发旁,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坐吧。”我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关于蝰蛇的伤情鉴定,我已经整理好了详细报告,包括创口深度、愈合情况、颅内压监测数据,还有后续的康复建议。”
张翅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掠过我办公桌上的相框——那是我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毕业典礼上的照片,身边站着的是神经外科泰斗级教授。他的视线在相框上停了两秒,又落回我脸上,那双黑眸里,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我看过报告。”他开口,声音比那天巷子里哑得轻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沉郁,“今天来,除了确认鉴定结果,还有件事想问你。”
我挑眉,示意他继续。
“那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袖口,“你给蝰蛇处理伤口时,为什么能那么冷静?”
冷静。
这个词,我听了无数遍。
当年在手术室,面对突发的颅内大出血,我能握着止血钳稳如泰山;去年参与国际救援,在断壁残垣里给伤员做紧急开颅,我的手没抖过一下。他们说我是天生的外科医生,心脏比手术刀还冷硬。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冷硬,是刻进骨髓的职业素养。
“医生的冷静,是对病人的负责。”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他是谁,在手术台或者急救现场,他只有一个身份——伤者。”
张翅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沙发旁坐下。动作很轻,左臂不敢用力,牵扯得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那点不易察觉的痛意,落在我眼里,让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你臂骨的复位情况怎么样?”我没忍住问了一句,“尺骨骨折如果复位不当,很容易影响腕关节活动度,尤其是你这种需要高强度手部动作的职业。”
他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关心这个。随即,那点讶异又被一层淡淡的疏离覆盖。
“已经复位固定了。”他淡淡道,“队里的军医处理的。”
我没再说话。军医的处理经验或许丰富,但论及骨科复位的精准度,未必比得上专业的骨科医生。尤其是他这种特殊职业,手臂的灵活度,关乎的是性命。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搅得空气里的沉默愈发黏稠。
我转身去饮水机旁,给他接了杯温水。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背很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得惊人。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水杯晃了晃,溅出几滴温水,落在他的警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抱歉。”我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
“没事。”他垂下眼睫,看着裤腿上的水渍,声音低了些,“那天……谢谢你。”
我愣住了。
谢我?
谢我救了蝰蛇,还是谢我那天没放弃劝他去医院?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抬起头,那双黑眸里,终于褪去了几分寒意,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真诚的情绪。
“谢你那天,没让蝰蛇死在巷子里。”他的声音很轻,“他活着,才能交代出背后的整条产业链,才能救回那些还没被贩卖的孩子。”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不是真的恨我救了蝰蛇,他只是恨那个罪犯,恨那些被残害的生命,恨自己没能在第一时间将罪恶连根拔起。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连日办案和伤痛熬出来的疲惫,忽然觉得,这个浑身是刺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柔软。
“那是我的职责。”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阳光,“救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还等着被救赎的人。”
张翅没说话,只是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重症监护室打来的,说蝰蛇的生命体征出现了波动,颅内压突然升高。
我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白大褂就往外走。
“蝰蛇那边出事了。”我丢下这句话,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张翅的声音。
“我跟你一起去。”
我回头,看见他正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左臂的护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更白了,显然是牵动了伤口,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你的伤……”
“不碍事。”他打断我,声音斩钉截铁,“蝰蛇的案子,我必须在场。”
我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最终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长廊的窗户,落在我们一前一后的身影上。他走得很慢,左臂吊在胸前,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踉跄,却始终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带着一丝疼痛的闷哼。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重症监护室的门,就在前方。
门内,是生死未卜的罪犯。
门外,是一身伤痛却依旧坚守的警察。
而我,站在中间,握着的是手术刀,也是救赎的希望。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