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沥青路面上的积水漫过脚踝,冰冷的寒意顺着白大褂的布料往上钻。
支援的医护人员已经将蝰蛇抬上了救护车,红蓝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刺得人眼睛发疼。我站在原地,看着张翅的背影——他拒绝了担架,就那样拖着受伤的左臂,一步一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越野车。
黑色的作战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又极具力量感的肩背线条。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踉跄。
“苏医生,您没事吧?”身后传来助手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缝合伤口时沾染的血腥味,以及被张翅攥过的地方,那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没事。”我弯腰,将散落的急救器械一一收回医疗箱,动作依旧精准利落,“通知医院,准备好手术室,蝰蛇的伤口需要二次清创缝合,另外,安排神经科的会诊,他的颅内压有点偏高。”
助手应声而去,我却没有立刻上车。
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那辆越野车上。
张翅已经坐进了驾驶座,他没有关车门,雨水灌进去,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我看见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副驾摸出一支应急镇痛剂,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狠劲。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尺骨骨折伴随软组织挫伤,这种程度的疼痛,单靠一支镇痛剂根本压不住。更别说他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刚才对峙时,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在一点点蔓延——那是颅内压升高的典型症状。
他是特警,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对疼痛的忍耐力远超常人。可再能忍,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攥了攥拳,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越野车的车门没关,我弯腰,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混着未干的血迹,在脖颈处晕开一片暗红。
“你的左臂需要立刻复位固定,”我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额角的伤口要清创缝合,另外,你有轻微的脑震荡症状,必须做头颅CT检查。”
张翅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黑得像淬了冰的墨,里面没有一丝温度。他的视线扫过我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又落在我攥着医疗箱的手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苏医生这么关心我,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作证,你救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握着医疗箱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只是在尽一个医生的职责。”
“职责?”他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浓重的讥讽,“苏医生的职责,就是对一个手上沾着二十三条人命的罪犯,尽心尽力地救治?就是对一个为了抓他差点断了胳膊的警察,视若无睹?”
他的话像一把刀,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看着他眼底的怒意和厌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在我眼里,病人只有轻重缓急,没有善恶之分。
可我也知道,有些底线,有些立场,不是一句“天职”就能抹平的。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翅不再看我,他用右手撑着车门,想要关上车门。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车门。
“你的伤,不能拖。”我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跟我去医院,我给你处理。”
张翅的目光落在我按住车门的手上,那只手,刚才还在给蝰蛇缝合伤口。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嫌恶,猛地抬手,将我的手挥开。
力道很大,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进积水里。
“滚开。”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车门被狠狠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引擎声瞬间响起,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打湿了我的白大褂下摆。
车子很快驶离,黑色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冷刺骨。
助手撑着伞跑过来,将我护在伞下。“苏医生,我们走吧,雨太大了。”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目光依旧望着巷口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雨雾。
指尖的红痕还在疼,像是在提醒我刚才那场短暂又激烈的对峙。
我知道,张翅恨我。
恨我在那样生死攸关的时刻,选择了救他的对手。
可我,真的别无选择。
良久,我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刚才救了一个罪犯,也被一个警察,狠狠厌恶着。
雨还在下。
我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转身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孤寂的弧线。
三天后。
我坐在协和医院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指尖却还是能感受到那天的寒意。
蝰蛇的手术很成功,二次清创缝合后,颅内压也控制住了。现在他被关押在重症监护室,由特警24小时看守,等着后续的审讯。
这三天里,我没有再听到任何关于张翅的消息。
直到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苏医生,楼下有位警官找您,说是……”助手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犹豫,“说是有关于蝰蛇的案子,需要您配合做一份伤情鉴定。”
我的笔尖一顿,墨水滴在白纸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痕迹。
警官?
和蝰蛇有关?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我放下笔,站起身。“让他上来吧。”
助手应声而去。
我走到窗边,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紧张。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穿着熨帖的黑色警服,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左臂上戴着护具,吊在胸前。额角的伤口已经缝合,贴着一块浅色的纱布。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黑得像墨,只是里面的寒意,似乎淡了几分。
是张翅。
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空气里的沉默,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没有了那天的戾气。
“苏念医生,”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