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砸在沥青路面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我蹲在巷口的积水里,白大褂的下摆早已被污泥浸透,指尖却稳得不像话。止血钳夹着的纱布吸饱了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巷子深处的警笛声还在尖啸,红蓝交替的光刺破雨幕,将这片废弃工业区的破败,映得如同一场荒诞的默剧。
我面前躺着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深可见骨。他是这起跨国人口贩卖案的头目,代号“蝰蛇”,是国际刑警通缉了三年的A级罪犯。
而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还躺着另一个人。
黑色的作战服被血浸透,勾勒出流畅又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的星子,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
张翅,隶属于国际刑警组织亚太区反恐特遣队,是这次抓捕行动的总指挥。出发前的简报会上,我见过他的资料——警校毕业时以格斗、射击双项满分的成绩破格入选特勤队,三年来经手的大案要案无一失手,是圈内公认的“疯子”。
疯子,是说他打起仗来不要命。
就像现在,他明明疼得冷汗直流,却硬是撑着没倒下,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我冻穿。
“医生。”他开口,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雨水泥泞的潮气,“你应该先救警察。”
我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依旧沉稳。止血钳精准地探进蝰蛇胸口的创口,避开肋间动脉,将断裂的血管夹闭。动作快、准、稳,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伤者优先。”我淡淡回了一句,声音被雨声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失血量已经超过1500毫升,再晚三分钟,神仙难救。你的左臂是尺骨骨折,没有伤及大血管,暂时死不了。”
张翅的呼吸猛地一沉。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一下下剐在我背上。
我叫苏念,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神经外科的博士,现任华国协和医院神经内科的主任医师。我经手过的颅内动脉瘤夹闭手术,成功率保持着全球顶尖的记录;我主导的脑卒中急救体系,被纳入了世卫组织的临床指南;上个月,我刚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了关于脑深部电刺激治疗帕金森的最新研究成果。
于我而言,病人没有善恶之分,只有轻重缓急。
这是从医十年,刻进骨髓里的信条。
雨越下越大,砸在我的白大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蝰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扯过急救包,给他做最后的加压包扎。而身后的张翅,始终没有再说话。
直到我直起身,转过身看向他。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混着额角的血珠,滴落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近乎暴戾的冷。
“处理完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点了点头,迈步朝他走过去。白大褂的下摆扫过积水,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忍着点。”我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他的左臂,就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的眼睛,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我冻伤,“他手上沾着二十三条人命,其中有三个,是未成年的孩子。”
我看着他眼底的猩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
出发前的简报会上,我看过那些照片。被拐卖的孩子,蜷缩在阴暗的船舱里,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木偶。还有那些试图反抗的家庭,被灭门的惨状,照片上的血迹,红得刺眼。
可我是医生。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是医生。我的天职,是救人。”
张翅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疼。
钻心的疼。
可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支援的特警和医护人员到了。
张翅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开。他松开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带走。”他朝着冲进来的特警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特警立刻上前,将已经昏迷的蝰蛇架了起来。
而张翅,依旧半跪在地上,没有动。
我看着他扭曲的左臂,皱了皱眉,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处。
“别碰我。”他猛地偏头,避开了我的手,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的指尖僵在半空。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支援的医护人员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要将张翅抬上担架。他却一把推开了他们,自己撑着地面,踉跄着站起身。
左臂无力地垂着,他却硬是挺直了脊背,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冷。
“苏念医生。”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
说完,他拖着受伤的左臂,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的警车走去。黑色的作战服在雨幕里,渐渐化作一道冷硬的剪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圈清晰的红痕。
雨丝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我知道,他恨我。
恨我在那样的时刻,选择救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可我,别无选择。
远处的警笛声,渐渐平息。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忽然觉得,这场雨,怕是要下很久很久。
而我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