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的风,卷着血腥味,刮得人耳膜发疼。
张翅抱着我,足尖点地,身形快得像一道玄色的闪电,朝着营地疾奔而去。他的手臂,勒得我生疼,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从他的怀里消失。
“撑住,明华,撑住!”他低头,一遍遍在我耳边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太医就在前面,本督不许你死,听见没有!”
我靠在他的怀里,意识昏沉。左肩的伤口,像是有无数条毒蛇,正顺着血脉,一点点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那股寒意,越来越重,冻得我连指尖都在发颤。
我想开口回应他,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勉强抬起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汹涌的红血丝,看着他那张平日里冷冽如冰的脸,此刻竟布满了慌乱与恐惧。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九千岁,也会害怕。
原来,他也会为了我,乱了方寸。
这个认知,像一缕微弱的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营地的帐篷里,早已乱作一团。
几个须发皆白的太医,被东厂番子架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看见张翅怀里的我,一个个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快!”张翅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救她!她若有半点闪失,本督拆了你们太医院!”
“是是是!”为首的老太医,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边,颤抖着手,替我把脉。
他的指尖刚触到我的脉搏,脸色便骤然一变,白得像纸。
“九千岁……这……这是七星海棠的毒……”老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此毒霸道无比,无药可解啊……”
“无药可解?”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翅的心上。
他猛地抬脚,将旁边的案几踹得粉碎。玄色的锦袍,无风自动,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本督不信!”他一把揪住老太医的衣领,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普天之下,没有本督办不成的事!没有本督解不了的毒!给本督想办法!否则,本督让你们太医院上下,给她陪葬!”
老太医被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磕头:“九千岁息怒!息怒啊!老臣……老臣想想办法……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张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七星海棠的毒,虽无药可解,却可以用至阳至刚的内力,逼出一部分毒素……”老太医颤巍巍地说道,“只是……只是此法凶险无比,施术者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尽失,甚至……甚至性命不保啊……”
话未落音,张翅便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内帐走去。
“都给本督滚出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本督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番子们立刻将太医们架了出去,帐帘被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内帐里,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半点寒意。
张翅将我轻轻放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替我褪去染血的衣衫。看着我左肩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伤口周围泛着的乌青色,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张翅哭。
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九千岁,那个从不轻易示弱的男人,此刻竟红着眼眶,看着我,眼底的痛惜,浓得化不开。
“张翅……”我用尽全身力气,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别……别冒险……”
他俯身,轻轻吻去我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丫头。”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没有你,这万里江山,于本督而言,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尘土。”
他站起身,缓缓褪去身上的锦袍。露出的脊背,线条流畅,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他多年来,在刀光剑影里,挣来的功勋,也是他步步惊心的证明。
“放心。”他回头看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本督不会死。本督还要陪着你,看尽这世间繁华。”
说完,他盘膝坐在床榻边,掌心抵在我的后心。
一股滚烫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涌入我的体内。
那股暖意,与我体内的寒意,瞬间碰撞在一起。
剧痛,像是潮水一般,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死死咬着唇,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张翅的脸色,却越来越白。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内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意识,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拉扯。
直到最后,我体内的那股寒意,渐渐消散。左肩的伤口,也不再那么疼了。
而张翅,却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翅!”
我嘶声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想要伸手去拉他,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地上。
帐帘,被猛地掀开。
秦忠带着人,冲了进来。看见地上昏迷不醒的张翅,又看见床榻上虚弱的我,脸色大变。
“快!快传太医!”
太医们再次被架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替张翅和我诊治。
老太医诊完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着秦忠,颤巍巍地说道:“万幸……万幸啊……帝姬体内的毒素,已被逼出大半,性命无忧了。只是……只是九千岁为了救她,内力耗损过度,需得好生静养,方能恢复……”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侧过身,看着床榻边,脸色苍白如纸的张翅,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张翅……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将我从冷宫里救出。
谢谢你,为我夺回了母妃的旧部。
谢谢你,为了救我,不惜耗损内力,赌上自己的性命。
谢谢你,给了我一场,始于权谋,终于真心的爱恋。
不知过了多久,张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作浓浓的温柔。
“明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没事,真好。”
我看着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笑,抬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泪。
“别哭。”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本督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用力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帐外,传来秦忠的声音。
“九千岁,刺客与二公主的党羽,已尽数擒获。太子与外戚,也已被控制。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将他们,绳之以法!”
张翅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他转头,对着帐外,声音冰冷:“传令下去。二公主与外戚,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太子知情不报,废黜太子之位,终身监禁!其余党羽,一律斩首示众!”
“是!”
秦忠的声音,带着铁血的肃杀,响彻帐外。
我靠在张翅的怀里,听着他冰冷的命令,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那些人,欠我的,欠母妃的,欠张翅的,今日,终于可以一笔勾销了。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了进来,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张翅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明华。”
“嗯?”
“待风波平息,本督便奏请陛下,赐婚于你我。”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柔情,“我要你,做我唯一的妻。”
我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看着那双眸子里,倒映着的我的影子,忽然笑了。
“好。”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帝姬之尊,不是什么万里江山。
我要的,只是他。
只是这个,愿意为我,倾尽所有的男人。
窗外,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我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