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脑中那根几乎崩断的弦,在花容声音响起的刹那,被一股本能般的狠劲强行稳住。
他脸上所有的痛苦瞬间抹去,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闯入的歉疚与对突发状况的关切。
他几乎是随着花容话音落下的同时,脚下微动,不着痕迹地将滑落在地已然摊开的画轴用鞋尖轻轻拨动,让它更靠向墙根阴影处,同时自己的身体侧转,看似自然地挡住了花容可能投向那处的绝大部分视线。
陆江来“小姐,”
他上前两步,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只是微微垂下的眼睫遮掩了深处翻涌的寒潮,
陆江来“方才那猫儿从窗缝钻了进来,碰倒了东西。我就在附近,听到声响,恐惊扰了小姐,便冒失进来查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花容素白的中衣和披散的长发,那慵懒初醒的模样让他心尖刺痛,却更坚定了某种念头。
他不能在此刻失态,绝不能。
花容的视线越过他,似乎想看向他身后方才发出声响的地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花容“是猫儿吗……”
她轻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
陆江来面上镇定自若,甚至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巧妙地进一步隔断了她的视线。
陆江来“小姐,这里乱了。”
他声音放得更柔,
陆江来“许是那猫儿碰翻了书架顶上的旧物。交给我收拾便好。您方才歇下,勿要因此扰了清梦。”
他微微侧身,做出请她回内室的手势,姿态恭敬却隐隐带着一种保护的强势。他必须尽快让她离开这里,离开这幅该死的画像。
花容看了看他,又望了一眼他身后昏暗的墙角。陆江来屏住呼吸,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更深地陷进刚刚掐破的掌心旧伤,细微的锐痛刺激着他保持清醒。
片刻,花容似乎接受了他的说辞,又或许是真的倦意未消,她轻轻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转身准备返回内室。
陆江来暗松半口气,立刻趋步上前,极其小心地虚扶着她的手臂,姿态卑微而体贴。
陆江来“小姐,小心脚下。”
他的声音低柔得像怕惊碎一场梦,手臂传来的温暖触感却让他心底一片冰凉。他护送着她,一步步走回内室床边,看着她重新躺下,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陆江来“我就在外间收拾,小姐安心歇息。”
他温声道,随即放下床幔,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直到内室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陆江来挺直的脊背才松弛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射向墙根阴影处。
他走回去,勾身,捡起那冰冷沉重的画轴。指尖拂过细腻的绢面。他一点一点,缓慢而用力地将画轴卷拢,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要将其中的魂魄也一并捏碎。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架顶端那个空了的锦盒位置,眼神幽深。
最终,他没有将画轴放回去。
·
陆江来房中,烛火被刻意挑亮。
跳跃的火焰拉长身影。他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正是那卷摊开一半的画像。画中人的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刺眼,那份鲜活的属于过去的荣耀与爱恋,此刻在他看来,全是嘲讽他赝品身份的罪证。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从画中人的眉梢,巡梭到唇角,再到那力透纸背的落款——“陆江来书”。每一个细节,都在焚烧他仅存的理智和侥幸。
良久,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拿起画轴,将题有落款的那一角,缓缓地稳稳地,凑近了跳动的烛焰。
绢帛遇火,先是边缘焦黄卷曲,发出细微的“嗞嗞”声,随即,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迅速吞没了“癸巳年春”,吞没了“望卿见画如晤”,也吞没了那三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字——“陆江来”。
火光在他深黑的瞳仁里燃烧、跳跃,映亮了他脸上那抹奇异而冰冷的笑。火焰升腾,扭曲的空气让画中人的面容渐渐模糊、溃散,化为黑灰,簌簌飘落。
一个死了的人……
如何争得过他?
如何配再占据她的心房,哪怕只是一幅画像的位置?
火焰吞噬着过往,也点燃了他眼中独占的幽光。
灰烬落定,烛芯噼啪轻响,室内重新归于一种紧绷的寂静。
陆江来看着桌上那一小撮余烬,缓缓吹了口气,黑色灰屑彻底消散无踪。
从此刻起,世上只有一个陆江来。
就是活着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