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檐角还挂着未晞的露水,庭院里一片寂静。
连续几日刻意放出的流言,如同石沉大海,在荣府这座深宅大院里,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来。荣筠溪捏着绣帕,在游廊下蹙眉踱步,终究是耐不住了。
荣筠溪“五妹妹,”
她停下步子,对身旁一脸不耐的荣筠茵低声道,
荣筠溪“那人倒是沉得住气,几日了,筠玉院里风平浪静,莫不是他蠢钝未觉?还是压根没信?”
荣筠茵冷哼一声,腕间缠着的牛皮细鞭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荣筠茵“三姐姐,你也太高看那装模作样的狗东西了。沉得住气?我看是吓得魂都没了,躲在哪个角落舔舐伤口呢!信不信另说,那话像钉子似的扎进他心里,还能不化脓?咱们再加把火,去探探虚实便是。”
想起上次在陆江来面前吃的暗亏,荣筠茵便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那副低眉顺眼却字字带刺的“绿茶”模样,她一想起来就恶心。
这次,她可不会空手而去,鞭子备好了,说辞也在心里过了几遍,定要撕下他那层伪善的皮!
荣筠茵“我去!”
荣筠茵主动揽下,
荣筠茵“三姐姐你且看着,这次,我定叫他有苦说不出。”
她命丫鬟备了几样不算贵重却也不会出错的点心药材,算是登门的由头。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径直往花容所居的院落去了。
·
远远便见一人垂首立在主屋廊下阶前,身形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郁,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连晨曦落在他肩头都显得灰败。
正是陆江来。
荣筠茵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
果然!
这副丧家之犬般的模样,与往日那副温润周全、甚至偶尔带着点隐秘挑衅的姿态截然不同。
看来那些流言,终究是缠上他了。
她步履轻快地走近,刻意将脚步声放重。
陆江来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她几乎走到面前,才恍然惊觉般抬起头。那一瞬间,荣筠茵捕捉到他眼底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血丝。
荣筠茵“哟,”
荣筠茵停下脚步,下颌微扬,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荣筠茵“我当是谁在这儿守门呢。这不是我们二姐姐跟前最得脸的‘郎君’么?怎么,这副垂头丧气的德性……是你家主人今日心情不佳,忘了给你丢骨头了?伤心了?”
陆江来看着她,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难堪。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勉强:
陆江来“五小姐纡尊降贵来此,就是想看看我这般模样,寻个乐子?”
荣筠茵“乐子?”
荣筠茵嗤笑一声,眼风扫过他,如同扫过尘埃,
荣筠茵“你也配入我的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示意身后婆子将礼盒递过去,
荣筠茵“我来寻的是二姐姐,与你何干?喏,把这些接好了,仔细处置,别污了二姐姐的地方。待会儿我与二姐姐说话,你有多远滚多远,别杵在这儿扰了我们姐妹清净。”
她说着,抬步就要绕过他,往屋里去。那姿态,俨然已将这院落视为可随意进出的场所,而陆江来,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
就在她脚尖即将踏上台阶的刹那,一道身影倏地插了过来,不偏不倚,恰恰挡在她与房门之间。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坚决。
荣筠茵猝不及防,差点撞上,惊怒交加地抬头,正对上陆江来抬起的眼。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深处却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丝毫退让。
陆江来“等等,”
他开口,不退让半步,
陆江来“我家小姐昨夜劳神,此刻尚未起身,正在安寝。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打扰。”
荣筠茵“你——”
荣筠茵被这“闲杂人等”四个字彻底点燃,怒火“腾”地烧起来。
她猛地抽出一直缠在腕间的细鞭,鞭梢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带着破风声,却堪堪停在陆江来身侧寸许,并未真的落下。她胸膛起伏,恶狠狠地瞪着他:
荣筠茵“你说什么?我是闲杂人等?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二姐姐从路边捡回来的玩意儿!高兴了赏你口饭吃,不高兴了随时能扔出去!也配在这里拦我?”
她往前逼近一步,鞭子几乎要点到陆江来的鼻尖,声音又尖又利,刻意要将那些最刺耳的话砸进他耳朵里:
荣筠茵“我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二姐姐未来的夫婿,必定是门当户对、清清白白的世家子弟,绝不会是你这等来历不明、靠着几分相似便摇尾乞怜的卑劣之人!识相的就赶紧滚开!蠢货!”
陆江来身形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唇抿得死紧。
在荣筠茵愈发得意的目光中,他忽地垂下眼帘,长睫覆盖下来,竟显出几分脆弱。再抬眼时,眼眶竟微微泛红,眸中似有水光闪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悲愤的模样。
然而,他的声音却陡然提高,不再是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足够让院内院外可能听见的人听清——尤其是,屋内那个或许已经醒来的人。
陆江来“五小姐!”
他声音里充满了“悲壮”的坚持,
陆江来“您身份尊贵,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但小姐安寝是实!您便是此刻在此打死我,我的血溅在这台阶上,也断不能让您进去扰了小姐清静!这是奴才的本分!还请五小姐……稍候片刻!”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耳,仿佛在凝神倾听屋内的动静,那姿态分明是知道里面的人醒了,方才的“安寝”之说,不过是个委婉的阻拦借口。
这番作态,看在荣筠茵眼里,更是坐实了他的“绿茶”本色,那强装忠仆、实则拿乔拦路的模样让她怒火攻心。
荣筠茵“好,好一个忠心的本分!”
她尖声道,
荣筠茵“我今天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那原本悬停的鞭子带着风声,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抽了下去。目标是陆江来拦在前面的手臂。
“啪!”
一声脆响。
陆江来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手臂上迅速浮现出一道红肿的鞭痕。他眉头紧蹙,却依旧咬着牙,挡在原地,甚至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荣筠茵正待再骂,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主屋的门帘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后。她心中念头飞转,电光石火间,一个更恶劣的主意涌上心头。
只见她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夸张的惊恐和疼痛,她“啊呀”痛呼一声,手中的鞭子像是握不住一般,突然脱手,却不是掉在地上,而是仿佛被某种巧劲牵引着,直直朝着陆江来的手中“飞”去。
陆江来正因疼痛和全神贯注防备她下一鞭而微微分神,那鞭子竟不偏不倚,恰好塞进了他因下意识格挡而微微张开的手中。
紧接着,荣筠茵连退两步,踉跄着几乎要摔倒,一手捂着自己刚才持鞭的实则毫发无损的手臂,眼圈瞬间通红,蓄满了泪水,朝着门帘方向,用带着哭腔的足以惊动花容的声音凄切喊道:
荣筠茵“二姐姐!二姐姐快出来啊!他……他打我!他夺了我的鞭子,他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