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琼华门掌门金穆清夫妇于迷雾之森殉道的消息,连同飞羽卫“格杀作乱妖邪”的捷报,已在一定范围内传开。
官方说辞冠冕堂皇,门派内部哀戚与疑虑交织,市井流言则添油加醋。
然而,就在这表面文章即将盖棺定论之际,一份意想不到的“证物”悄然流向了衙门、琼华门乃至几处消息灵通的市井茶楼。
是秉烛。
那日他独自离开现场后,并未立刻返回衙门。
一种近乎直觉的驱使,让他鬼使神差地折返,悄然潜回了金氏夫妇暂居的院落。
在一片狼藉已无人迹的房中,他的目光落在了妆台下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卡着一枚温润的散发着极其微弱灵力波动的青色石子。
留影石。
他认得这东西。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愣头青时,曾与一位名为花容、机敏过人又爱鼓捣稀奇古怪机关的少女,合作侦破过一桩离奇案件。
彼时少女便曾得意地展示过她制作的这种小玩意儿,还送了他一颗略粗糙的作为纪念。那颗石头,他至今还收在房中暗格里。
指尖触及这枚显然精致许多的留影石,秉烛几乎立刻确定了它的来历。
花容……原来是她。
那个记忆中眼神清亮总带着几分倔强的姑娘,竟是此案背后的“助力”。
她将这些残酷的真相记录下来,却又未曾直接公之于众,是留给他的选择?还是算准了他会找到?
秉烛没有犹豫太久。
他寻了僻静处,激发留影石。
金穆清魔化时的狰狞,金夫人崩溃的忏悔与泣血谎言,夫妇二人最终的相残与自戕,乃至那名为阿离的“魑”沉默守护与无辜殒命……
一幕幕,一声声,纤毫毕现,无可辩驳。
真相沉重得让他呼吸发窒。
那些惨死的少女,那扭曲的爱与深重的罪,那被利用又被牺牲的妖……官方那套粉饰太平的说辞,在此面前苍白可笑,更是对死者对公道的二次践踏。
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述,只是将最原始最残酷的记录,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送了出去。
波澜迅速扩散。
琼华门内部哗然震动,连夜闭门商讨,飞羽卫上层震怒于被蒙蔽,民间议论更是沸反盈天。
金穆清身败名裂,琼华门声望遭受重创,飞羽卫的“功绩”也成了笑话。一时间,人心惶惶,旧日与玉醴泉相关的隐秘与罪责,也被重新翻出审视。
秉烛在做这一切时,只默默隐瞒了一人——芸意。
流言虽猛,却被他刻意引导,未曾过多侵扰那个刚刚失去双亲、目疾初愈的女孩。
他知道这隐瞒或许徒劳,或许残忍,真相的利刃迟早会穿透所有保护,刺入那孩子尚未坚固的心房。
但他仍想尽力,能拖一日是一日,让那孩子在彻底的黑暗降临前,多拥有一刻虚假的安宁,多记住一刻父母相对不那么狰狞的背影。
·
另一处清幽的山谷,溪水潺潺,野花零星。
花容将两枚特意处理过的剔除了最血腥画面的留影石,放在了一个锦囊中,交给了被暂时安置于此的芸意。
少女抱着膝头一只安静蜷缩的白猫,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已不再是最初那种全然崩塌的茫然。
她接过锦囊,指尖微微发抖。
花容“这里面的东西,”
花容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柔和,
花容“是你爹娘,还有那位救你、照顾你的阿离,他们留给你的。虽然他们走了,但有些话,他们希望你能记得。”
芸意低头看着锦囊,又抬眼看看花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抱着猫,走到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才小心翼翼地将留影石启动。
光影流转,声音低徊。
她看到了父亲尚未完全魔化时,对着留影石方向竭力维持镇定却难掩焦灼的模样。看到了母亲提及她时,眼中瞬间迸发的无法作伪的温柔与光亮,听到了那些充满憧憬与不舍的话语,她也看到了阿离,那个总是沉默戴着面具、却会为她细心熬药笨拙地帮她解闷的大哥哥。
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没有痛哭失声。
芸意只是静静地看,反复地看。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她清澈的眼眸中滚落,滴在怀中的白猫身上,浸湿了柔软的绒毛。她说不清这泪水为谁而流。
一块昆仑镜片——怨长久,落在芸意身侧。这是金夫人、阿离的执念,是寄予在芸意身上的情感,自然也落在了她这。
白猫似有所感,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一声细微的“喵呜”。
花容站在不远处,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听着她无声的哭泣,心中动容。
她曾想过,是否请求红烨,从那三人消散未久的残魂中,勉强抽取一丝封入留影石,让芸意能感受到更真实的“存在”。但最终她放弃了。
花容“对于一心求死以赎罪的金夫人,对于被魔功与痛苦折磨至疯魔的金穆清,对于终于解脱漫长煎熬的阿离而言,”
花容轻声对身侧的红烨说,
花容“强行留住他们哪怕一丝痕迹,或许都不是慰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与折磨。让他们彻底归于天地,或许才是他们各自选择的最好的归宿。”
红烨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
花容转过头,望向红烨。
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枝叶,斑驳阑珊。
她想起初入万妖谷时的警惕与敌意,想起被迫系上红线时的惶惑,想起一路走来的种种惊险、试探、并肩与悄然滋长的情愫。
她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清浅却明澈的笑容,眼中映着他的身影,语气带着完成一件重要事情的轻松与释然:
花容“红烨,你的清白——我给你了。”
那些泼向他、泼向妖族的污水,随着金穆清罪行的彻底曝光与玉醴泉旧事的重提,已然不攻自破。虽未必能根除偏见,但至少这一次,真相得以昭示。
红烨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漾开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他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许,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熟悉的慵懒戏谑,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炽热:
红烨“那我……便多谢姑娘了。”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低,带着诱人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红烨“只是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唯有——”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光华流转,映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眸和悄然泛红的脸颊。
红烨“不若,以身相许,如何?”
清风拂过山谷,带来野花淡淡的香气与溪水欢快的流淌声。白猫在芸意怀中舒适地打了个呼噜。远处天高云淡,仿佛所有的阴霾与血腥,都暂时被隔绝在了这片宁静之外。
花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听着那半是玩笑半是承诺的话语,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稳稳地加速地跳动起来。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地低头,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眼中闪着同样明亮而笃定的光。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那交握的双手,十指悄然扣紧,仿佛已给出了无声的答案。
宿命的红线早已系紧。
人啊,总是去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却忽略了当下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