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缓步上前,停在距离金夫人几步之遥的地方:
花容“你们既已亲手夺走无辜者的性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便该明白,天理昭昭,报应临头,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机会。”
话语不带丝毫温情。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留影石托起,让它那温润的光泽在金夫人模糊的泪眼前显现。
花容“此物名‘留影石’,可记录光影声音。”
花容的目光越过金夫人,落在她身后的金穆清身上一刹,又转回金夫人涕泪纵横的脸,
花容“你可还有什么话,是想亲口对芸意说的?”
金夫人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留影石上,仿佛看到了最后一丝寄托。她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毕生的力气与温柔都凝聚在这一刻。
她抬起头,努力对着那枚石头,仿佛对着遥远彼端或许永远无法再坦然面对的女儿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脆弱不堪却又顽强至极。
她忽略了周围一切,只望着那片虚空中女儿可能存在的方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龙套“芸意啊……”
龙套“我的孩子。你是爹和娘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承载了我们最初最真的爱意。”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努力维持平稳,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令人心碎,
龙套“你能看见了……能亲眼看看这花草树木,看看日出月升……这是娘此生最大的欢喜。”
泪水似乎依旧不断滚落,她却笑得越发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疼爱都融进这笑容里:
龙套“以后啊,爹和娘就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爹他早就答应过我,等卸下掌门的担子,就找一个山清水秀、没有纷扰的地方,盖两间茅屋,种一院子喜欢的花……我们就在那里,做一对平平凡凡的神仙眷侣……”
她顿了顿,像是描绘着一幅憧憬了千百遍却永难实现的画卷,眼中光华流转,随即又迅速黯淡,化为深不见底的眷恋与不舍:
龙套“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平平安安地长大啊,芸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着,爹娘是爱你的……很爱,很爱……”
龙套“为娘虽然不能在你身边了,但娘会一直、一直看着你的。看着我的芸意,长成一个漂亮、善良、幸福的好姑娘……”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声音已然轻不可闻,只剩下唇瓣无声地颤动,眼中那份强撑的温柔终于彻底碎裂,被无尽的悲恸与决绝淹没。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身旁那面目全非、魔气森然的丈夫——她的师兄,她的爱人,她一切悲剧的源头与共犯。
泪水决堤般涌出,她颤抖着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柄短剑。那是她作为琼华门弟子曾经的佩剑,剑刃依旧锋利,映着她惨淡的容颜。
龙套“师兄……”
她低喃,声音破碎,
龙套“我们……该赎罪了。不能再错下去了。”
话音未落,在那魔化的金穆清似乎因她靠近而发出一声困惑低吼的刹那,金夫人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短剑狠狠刺入了丈夫的心口。
动作快得惊人。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金穆清浑身剧震,赤红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疯狂的血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片刻茫然的属于“金穆清”本我的微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污黑的淤血。周身翻腾的魔气骤然一滞,随即开始剧烈地消散。
金夫人抽出短剑,鲜血喷溅在她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她看也未看那迅速失去生机瘫软下去气息全无的尸体,反手便将那沾满鲜血的剑刃,横在了自己颈间。
她最后抬起头,望向花容,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只余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母亲的恳求,嘴唇翕动:
龙套“告诉芸意……她爹娘是在捉妖时殉道的……”
剑光一闪。
鲜血如红梅绽放在她素色的衣襟上。
花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仿佛自语般说道:
花容“自己酿成的苦果,最终却要旁人来圆谎?人的错,怎能让妖来承担?”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隐隐有人声呼喝,是琼华门弟子与飞羽卫的人马闻讯正在赶来。
红烨眉头微蹙,不再迟疑,上前一步揽住花容的腰:
红烨“走。”
青光一闪,两人的身影已自原地消失,只留下血腥弥漫的现场。
最先赶到的是金穆清门下的几名心腹弟子。他们看到师父那扭曲可怖的尸身,以及师娘自刎的惨状,无不骇然色变,惊呼出声:
龙套“师父?!师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龙套“师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难以置信,一贯威严持重的师父,私下竟已堕入如此可怕的魔道,而温柔贤淑的师娘,竟会决绝至此。震惊、恐惧、欣喜,种种情绪交织。
阿离匆匆而来,突破重围冲上前,在面具的遮掩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停在金夫人的身旁,静默地看了片刻。
龙套【金夫人】“你答应我的事情,未曾再伤过一人,你赎了自己的罪,下辈子投胎能去个好人家。我自己种下的孽,是要自己还的。”
言尽,金夫人的身体缓缓软倒,伏在了金穆清逐渐冰冷的尸体旁,至死,两人的手都未曾松开分毫,以一种扭曲而凄厉的姿态纠缠在了一起。
在他漫长而黑暗的由怨恨与痛苦交织的生命里,金夫人当年那点无心的施舍,是唯一照进来的一缕微光,是支撑他保留最后一丝“善”的执念。
在他心中,她几乎如同泥泞污秽的世间偶然显现的“菩萨”。而此刻,“菩萨”为了赎清与人共犯的罪孽,选择了最惨烈的结局。
——你是菩萨,不该死。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或是拂去她脸上的血污。
龙套“妖孽!休得碰触!”
一声厉喝响起,紧接着是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是随后赶到的飞羽卫。他们看到现场惨状,又见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身影靠近尸体,不假思索地便将阿离当成了凶手,同时向他袭去。
阿离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反击的动作。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金夫人安详的侧脸,然后,静静地跪在那里。
“噗——”
利刃入体。
他那本就因异变而痛苦不堪的躯体,在密集的攻击下迅速崩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面具下传来一声仿佛叹息般的呼气。
随即,他那由执念与玉醴泉勉强维系的存在,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连同那副面具一起悄然落地,碎成几片。
最后一点恩怨,最后一点善念的寄托,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正义”诛杀,烟消云散。
——你说要下地狱,我陪你一起。
飞羽卫首领秉烛是最后一个走近现场的。
他先是被金氏夫妇的死状震撼,随即看到了阿离被“诛杀”消散的一幕,也听到了琼华门弟子们惊恐的议论。他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属于阿离的痕迹。
他手下的卫兵们已经开始兴奋地低声交谈,讨论着如何上报“及时发现并击毙引发惨案的妖邪,可惜未能救下琼华门掌门夫妇”的功绩,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轻松与即将得到嘉奖的喜色。
无人去深究,无人去思考那消散的“妖邪”为何毫无反抗。
秉烛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闷。
他默默上前几步,避开众人视线,对着金氏夫妇的尸体,以及阿离消散的空地,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为任何阵营,不为任何功过,只为这荒唐悲剧里每一个被命运裹挟最终走向毁灭的灵魂,也为那份或许存在过却终究被罪恶吞噬的最初的爱与善意。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迈开步伐,独自一人踏着林间潮湿的落叶,朝着与喧嚣人群相反的方向,沉默地离开了这片迷雾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