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是上好的白玉清凉散,盛在剔透的琉璃盏里,莹润生光。花容的指尖蘸了一点,凉意沁人。
陆江来坐在她面前的小杌子上,微微伸着手。那只手背红肿未消,几点水泡明晃晃地刺眼,与他低垂的温顺的眉眼形成一种脆弱的反差。
花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药膏,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涂开在红肿的肌肤上。她的神情专注,唇抿得有些紧,白日里那层怒意化作了此刻沉默的细致的抚慰。
花容“疼么?”
她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陆江来轻轻“嘶”了一声,像是被触碰到了痛处,却又立刻摇头,声音低柔:
陆江来“不碍事。劳小姐费心。”
药膏涂匀,花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的指尖悬在那片红肿之上,目光从他的手背,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将他半边脸映得柔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花容“陆江来。”
她唤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花容“今日在席上,你明明可以完全避开。”
陆江来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眼,望向花容。她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得惊人,也深得惊人,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
终于,陆江来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非但没有躲避花容审视的目光,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受伤的手也下意识地向她那边靠了靠,是一个示弱又寻求依靠的姿态。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纯粹,甚至带着点未加掩饰的委屈,但深处,却又有一抹清晰的执拗的光。
陆江来“是,”
他承认得干脆,声音却更低柔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坦诚,
陆江来“我看见了五小姐的动作,若闪躲,未必不能全然避开。”
花容不语,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陆江来“可是,”
陆江来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真切的心疼,那心疼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着花容,
陆江来“我若毫发无伤地避开,五小姐那一杯茶泼空,或是只湿了地面,她心中的气恼无处发泄,接下来又会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花容的眼睛,仿佛要让她看清他心底每一分思量:
陆江来“她必定会更加着恼,言语会更加难听,矛头会更直接、更凶狠地对准小姐您。她会说您纵仆无状,会说您带回的人不识抬举,甚至……会说出更多难以入耳的揣测,让您在众目睽睽之下更难自处。”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认真:
陆江来“我受这点烫伤,不过皮肉之苦,敷了药,几日便好。可若让小姐因我之故,在那样的场合,被她们用更龌龊的言语围攻、折辱……”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那份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混合着坚决,
陆江来“我宁愿受这点伤。至少,她们看到了结果,看到了我的狼狈,那股针对您的邪火,便算是泄去了一部分。她们会觉得,已经给了我这个‘不知好歹’的下人教训,也……变相地敲打了您。”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涂了药膏的手背,声音里染上一丝苦涩与自嘲:
陆江来“我知道,我这般作态,或许上不得台面,甚至有些惹人发笑。但当时情形,我能为小姐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个了。将她们的火力,尽可能吸引到我身上。”
说到这里,他才重新抬眸,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算计的阴霾,只有一片坦荡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赤诚:
陆江来“所以,小姐问我为何那么做……”
他轻轻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仿佛这是世间最无需质疑的真理:
陆江来“我自然是心疼小姐。”
陆江来“我看不得她们那样针对您,看不得您因为我的存在而陷入更难堪的境地。我不知从前如何,但自我醒来,见到的便是小姐。您予我新生,赐我名姓,给我容身之所和……一份难得的尊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江来“我陆江来如今一无所有,能拿出来护着小姐的,除了这条命,大概也就只剩下这点或许不甚高明,但确是我能想到的最快转移她们注意的法子了。”
陆江来“我疼,是真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语气平静,
陆江来“但若这点疼,能换得小姐少听一句腌臜话,少受一分无谓的气,我心里……便是高兴的。”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花容一直静静地听着,捏着琉璃药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泛白。她看着陆江来那双盛满了真挚心疼与孤注一掷般忠诚的眼睛,看着他手上那刺目的伤痕,听着他将那番作态背后的心思,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傻气地剖白出来。
没有冠冕堂皇的“为主分忧”,没有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他说的理由简单到近乎固执——就是因为心疼她,看不得她受气。
这理由,比他任何精妙的算计或谎言,都更让她心头震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还是小书童的陆江来,为了护着她不被其他恶仆欺负,也曾用过一些类似的小聪明,故意摔倒弄脏对方的衣服,或者假装听不懂吩咐把事情搞砸,引得对方将怒气转移到他身上。
那时他也是这样,挨了打或骂之后,偷偷跑到她面前,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咧着嘴笑,说:
陆江来【回忆】“别怕,他们找我出过气,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记忆的碎片与眼前的场景倏然重叠。
花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骤然涌上的酸涩热意狠狠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浪潮。
她放下药盏,取过一旁干净的细白棉布,动作略显急促地却依旧小心地为他将手背轻轻包扎起来。
花容“小聪明。”
她低低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花容“下次……不必如此。她们的话,伤不到我。”
陆江来却因为她这句话,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或安慰。他任由她包扎,乖乖点头:
陆江来“是,江来记下了。”
但那份“记下”里有多少会真的照做,却未可知。
包扎好,花容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的指尖隔着棉布,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花容“记住,”
她抬眸,目光如寒星,直直看进他眼底,
花容“疼,也要疼得有价值。今日之事,她们看到了你的‘弱’,也需让她们记住,你是我的人……”
她顿了一下,
花容“动我的人,纵使是用了这般迂回的法子,也终归要付出些代价。明白么?你要学会,仗势欺人。我会给你这个势,一定会。”
这深宅之中,如何以柔克刚?
陆江来眸光一闪,那清澈的赤诚之下,似乎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缓缓点头,语气郑重:
陆江来“江来,明白。”
花容这才松开手,转身将药具收好。她的背影挺直,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陆江来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动了动包扎好的手,那清凉的药膏似乎渗透了肌肤,也渗进了心里。疼是真的,但那份因“保护”了她一点点而产生的微妙的满足与雀跃,也是真的。
这荣府是龙潭虎穴,前路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这颗空茫的心,该为何而跳,该向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