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移。
就在这寻常的傍晚，花容所居院外，却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与侍女低低的指引声。不多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出现在院门口。
来人是六小姐荣筠书。
她在荣府一众小姐中，几乎是个透明的存在。生母是已故的婢女，自身又因幼年损了目力，双眼黯淡无光，无法视物。
在这攀高踩低、看重容貌才艺与出身背景的深宅里，她如同墙角最不起眼的苔藓，沉默，阴郁，且常被视为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舍弃的存在。
她极少主动往各房走动，今日竟登了花容的门，着实令人意外。
花容闻报，略一沉吟，便命人请进。她起身迎至廊下，看着侍女小心搀扶着步履谨慎的荣筠书走近。
这位六妹，容老太太当初向她介绍府中众人时，也只一语带过，语气平淡。
花容自然认得，亦知晓她的处境。
府中姐妹间的明争暗斗，花容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说到底，只要长姐荣善宝的地位稳固，祖母的心意不改，其余姐妹争来斗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自寻烦恼，终究撼动不了根本。
除了荣善宝，余者各有各的不足与把柄，在老太太眼中，或许都只是打磨继承人的“磨刀石”罢了。对这处境堪怜的六妹，花容谈不上亲近，却也并无恶意，更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面上总要过得去。
荣筠书“二姐姐。”
荣筠书人还未踏上台阶，轻柔却有些虚浮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她微微侧耳，似乎在辨别花容的方向。
花容“六妹妹。”
花容应道，语气平和，示意侍女扶她到廊下的竹椅坐下，
花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不想过多寒暄，索性直接些。以荣筠书的处境，无事绝不会轻易踏足她的院中。
荣筠书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仰起那张苍白小巧的脸，空洞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她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苦涩与怯意的微笑：
荣筠书“二姐姐说笑了，我这样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听闻今日后园不太平，又隐约听得些言语，心下有些不安，想着来瞧瞧姐姐。”
她顿了顿，呼吸轻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荣筠书“二姐姐，”
她伸出手，朝着花容方才发声的大致位置，有些迟疑地向前探了探，
荣筠书“我并无意与姐姐为难，也知姐姐待人和善，与府中许多人不同。”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停，似有些怯懦，又似在等待。
花容看着她摸索的动作，静默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指尖。荣筠书的手指纤细，却有些僵硬。
感受到花容手心的温度，荣筠书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却依旧黯淡：
荣筠书“姐姐心善，救了那人的事，府里都传遍了。妹妹虽看不见，却也听得明白……这其中，怕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牵连。”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关切，或者说，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荣筠书“五姐姐她们……也是见不得姐姐对一个外人如此上心，何况，还是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言语之间，难免就……激烈了些。”
她说着，朝身旁侍立的心腹侍女招了招手。那侍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白瓷小盒，递到荣筠书手中。荣筠书摩挲着盒身，朝着花容的方向递过去：
荣筠书“我……我这里有些自己平日备着的荷膏，虽不名贵，但对烫伤红肿、镇定止痛还有些微效。想着那人今日……或许用得上，便带了些来。”
花容的目光落在那白瓷盒上，又掠过荣筠书平静却无光的脸。她心中了然，这赠药之举，与其说是姐妹情深，不如说是迫于某种压力或需要“交差”的无奈之举。
荣筠书这是自身难保。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药膏，只是轻轻拍了拍荣筠书的手背，然后将自己的手收回：
花容“六妹妹有心了。只是，如今不必了。”
她顿了顿，望着庭院角落里渐渐浓重的暮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慨叹，更像是对眼前这个盲眼妹妹，亦或是对自己处境的某种点醒：
花容“六妹妹，古语有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生在这府邸，许多事，乃至这目之所及或不能及的局限，或许由不得自己选择。”
她的目光转回荣筠书脸上，
花容“但脚下的路，怎么走，朝向何方，终归……还是要看各人自己的心意与决断。”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是在告诉荣筠书：我知你处境艰难，或许身不由己，但依附谁，终究是你自己的选择。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是继续做他人手中无声的棋子、可欺的盲女，还是试着在黑暗中为自己寻一丝微光，全在你自己。
荣筠书握着药膏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张总是带着怯懦与顺从的脸上，神色更显空洞。但若有人能细看，或许会发现她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绷紧。
若可以，她当然希望是自己。可事实不允许，且不说那几位争抢不休、拉帮结派的姐姐，就算赢了她们，最上头还有荣善宝压着。
她的选择，真的只有在人屋檐下求得庇佑。若真如此，也是时候未到。示好的机会，她没有得到。她就只能一直等。
她慢慢将递出的药膏收了回来，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荣筠书“姐姐……说得是。妹妹受教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似乎少了些刚才那种刻意的虚浮，
荣筠书“天色不早，妹妹这便不打扰姐姐歇息了。”
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身，朝着花容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便在那侍女的引导下，一步步，缓慢而稳当地朝着院外走去。她的背影纤弱，步履间却带着惯常的警惕。
花容站在廊下，目送那主仆二人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门外。
晚风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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