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把薄刀，斜斜的割开房间的黑暗。

我赤脚踩在地上，脚底沾着灰。昨夜捎信留下的细屑还散在地毯上，一碰就飞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台灯还亮着。铁皮罩子边缘漏了一圈黑灰。像给这盏老灯带了个丧圈。

手机躺在桌角，屏幕忽然亮了。

邮件通知跳出来，白底黑字，冷得像块墓碑

“恭喜您，作品《被删除的存在》已入围城市新生代实验展”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没去点开附件，心跳的不像我的，是窗外水管渗水的节奏，一滴一滴砸在心口

点开了，策展要求列得清楚，7日内提交实体装置作品，主题断裂与再生，地点。城市旧纺织厂改建。的临时展厅，代号“MORPHO汐”

MORPHO汐。我练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三年前我注册商标，他坐在沙发上翻我做的企划书，头都没抬，太虚了，没人记得住

李汐茉MORPHO，蜕变的意思

他合上本子

张玉昭你不是蝴蝶，汐茉，你是普通人

现在这个名字成了我的策展代号，不是他给的，是我自己按下去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水把玻璃洗得发亮，外面向着湿漉漉的青砖墙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被泼了墨

花盆还在原地，枯茉莉歪在土里，根烂了，只剩一根干枝，昨夜烧的信纸。残片落在土上，灰白一片像雪

我蹲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灰，还没散，还带着一点余温似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快递提醒，您的包裹已送达，请至楼下收件

我没动，屋里太静了，静都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过了几分钟才起身换衣服，牛仔裤，宽大t恤，头发随便扎了扎，趿拉着拖鞋下楼

快递盒在门卫桌上，不大，扁平，边角有点压痕，寄出地址写着瑞士苏黎世

我盯着那两个字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走，门卫喊我，姑娘，你的快递。我没回头

上楼进屋，反手把门关上，盒子被我踢到墙角，靠在扫帚旁边，像一堆待扔的垃圾。我坐回桌前，打开电脑，相册自动同步，桌上归类的那些照片还在，一张张划过去，他低头系围巾，我靠在他肩上笑，他在厨房煮面，背影挺直，还有那张他睡着的照片。眉头微皱，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的新文件夹，打字：ZYZ_0002。

光标闪着，我盯着他很久，然后删掉重打：ZYZ_0001。

和昨晚一样，第1个编号从头开始

我拉开抽屉，想找红膜，只剩半瓶，瓶口干了一圈。拧开时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断裂。

宣纸受潮了，边缘弯曲，摸上去软塌塌，胶水也干了，你这里结成一块硬块，摇都摇不动。

我翻到底，手指碰到个硬角，抽出来，是那牛皮纸信封，三年前写的那封没寄出也没拆。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我拧着他没打开，背面朝上，我正要塞回去，忽然看见一行字不是我写的。

墨色偏蓝，笔迹瘦而立。横折处顿笔明显，是张玉昭的字。

我也曾想回头。

五个字写在信封背面左下角，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又像生怕被人发现，写的极清却清晰，我手指猛地收紧，信封被攥出了一条痕迹。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什么时候看的，又是什么时候偷偷放回来的？

我抓起打火机冲到花盆前，把信团揉成一团，点火。火苗腾的窜起来，天上自灭，我也曾想回头，那几个字在火中扭曲，墨迹花开，像哭花了的眼线。

我想烧干净，我想让它彻底消失，可是在火快烧到指尖的是，我突然伸手把一角抢救了出来。

焦黑的边，中间还留着一行我写的字，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我把它夹进速写本，压在最底下，我知道我疯了，可有些东西烧不掉，不如拿来用，我回到桌前，把剩下的红末倒进小碗，又从花盆里捻了。一撮灰烬混进去，加水搅匀

颜色变了，不再是鲜红，而是暗沉的褐红，像陈血，又像锈水。

我拿出一张新纸铺平，想画桥，断桥。笔尖落下，第1道线刚画出弧度，手腕忽然一软，自动拐了个弯，那是建筑透射的起笔法，只有他教过我

我咬牙强行改方向，第二笔又来了，手腕像有自已的记忆，顺着肌肉惯性轴画出一组对称的拱形结构，那是他当年做的阳台设计图。铁艺栏杆，藤蔓缠绕，他说是为我画的。

我盯着那图案，胃里一阵抽搐。

不是我画的，是我的手在认它。

我猛的撕纸撕啦，声音刺耳，再撕撕啦。

整张纸被我扯成碎片，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碎片散了一地，像雪崩后的废墟。

我站着喘气，额头冒汗，窗外晾衣绳上的湿衣服还在滴水，哒哒哒，和我的心跳对上了拍子。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林晚舟。

我接起来，声音哑的不像话。

李汐茉喂

林晚舟看到邮件了吧？

她语速快。

林晚舟展车方刚联系我，他们对你那个数据祭奠系列很感兴趣。说这次能不能加点物理互动性，比如观众可以参与的装置。

我闭眼，听着他说

林晚舟7七天很紧，材料可以申请补贴，要不要我帮你联系运输公司？

每一个词都在把我往现实里拽

李汐茉林姐，你觉得一个人真的能删掉另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晚舟不能

林晚舟但你可以让它变成你作品的一部分，不再是伤疤，而是骨架

碎纸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