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于救赎之前(续)
作者:砚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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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狡辩的小猪与心软的猎人
车厢内的沉默如同不断加压的密封罐,弥漫着消毒水、车内皮革以及张泽禹身上那股冷冽又熟悉的气息。张极蜷在副驾驶座,身体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无力晃动,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和胸腔的咳意一阵阵上涌,但都比不上身旁那人散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让他窒息。
他偷偷用余光瞥去。张泽禹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刀锋,下颌收紧,紧抿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握住方向盘的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一直延伸到小臂。他在生气。非常生气。这怒火并非针对案件,张极几乎能百分百确定——那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意。
是因为林屿吗?因为他“答应”了林屿?因为他拉黑了他,却又和别人“出双入对”?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尖锐的光,劈开了张极昏沉混沌的脑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泽禹刚才那番“案件相关人员”的说辞是多么的漏洞百出,强硬得近乎蛮横。一个日理万机的刑侦副队长,会因为一个普通大学生“可能”与案件相关,就亲自、立刻、强行带人去医院?更何况,他们之间……早已“断联”。
他不是傻子。那冰冷质问下掩盖的,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在意。甚至是……醋意?
这个念头让张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猛烈、更混乱的狂跳,几乎要撞破他滚烫的胸膛。一股混杂着荒谬、委屈、心虚,以及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甜意的热流,冲垮了恐惧筑起的堤坝。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不能再让他这样误会下去!哪怕之后要面对更严厉的审问,哪怕会暴露自己的狼狈和不堪,他也要说清楚!
“不、不是那样的……” 张极猛地转过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强忍着眩晕和喉咙的痒痛,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含糊和急切,“张队……你听我说……咳咳……我和林屿学长,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因为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花。
一直紧绷着下颌、将车速飙到限速边缘的张泽禹,在听到他那句破碎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时,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紧接着看到张极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那点强撑的怒意和冰冷的壁垒,瞬间被更汹涌的焦灼和心疼冲得七零八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在路边急停,他快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大手抚上张极因为咳嗽而剧烈颤抖的脊背。
“别急,慢慢说,先喘口气。”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质感,但语速明显放缓了,甚至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掌隔着单薄的卫衣,能清晰感觉到手下身躯的瘦削和滚烫的温度,以及因为咳嗽而不受控制的震颤。这触感让他心头那点邪火彻底被担忧取代,只剩下满满的、无处安放的心疼。
他不再逼问,也不再释放冷气,只是保持着轻拍的姿势,另一只手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到张极嘴边。“喝点水,压一压。”
张极咳得眼前发黑,肺部和喉咙火烧火燎地疼,猝不及防被温水滋润,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管,勉强压下了那阵剧烈的呛咳。他喘息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透过朦胧的水光看向近在咫尺的张泽禹。
那张俊美却总是冷硬的脸,此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眉头依旧蹙着,但不是全然的怒意,反而混杂着清晰的担忧和……一丝无奈?他靠得很近,身上凛冽的气息将他包裹,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张极的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别的、更陌生的情愫。
“我……我没有答应他。” 张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张泽禹似乎没那么生气的间隙,急急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很快,像是生怕被打断,“是陈雪……论坛那些事之后,林屿学长他……他出面帮我挡了几次,请我吃饭,说只是普通朋友……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大家都觉得他很好,对我也好……我……”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高烧让他的思维像一团浆糊,只能凭着本能,将最核心的意思倾倒出来:“我没有……没有想和他在一起。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试试看,不会逼我,我……我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了下去,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急于辩解却又找不到合理借口的孩子,只能徒劳地揪着自己卫衣的带子,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
“所以,你就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好’,就默许了?让他揽着你,在学校里出双入对?” 张泽禹的声音响起,不再冰冷,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磨牙的质感,他缓缓坐回驾驶座,但目光依旧锁在张极低垂的脑袋上。听着张极这番漏洞百出、毫无说服力的“解释”,看着他急得眼圈泛红、揪着衣带不知所措的模样,张泽禹胸中那股滔天的醋意和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这只……蠢得要命的小猪。被人卖了恐怕还要帮人数钱。明明长了张清隽聪明的脸,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就这么……这么笨?笨得让人火大,却又……笨得有点可怜,甚至……有点可爱。
像只被逼到角落、只会瞪着湿漉漉眼睛、哼哼唧唧试图狡辩的小猪,毫无攻击力,反而让人想……捏捏他的脸,或者把他抱进怀里,揉一揉那看起来就很软的头发。
这个念头让张泽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赶出脑海。但语气终究是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和……安抚。
“行了,别揪了,带子要断了。” 他伸手,轻轻拍开张极无意识摧残衣带的手,触手一片滚烫,让他眉头又皱了起来,“烧得这么厉害,还硬撑?这就是你那位‘很好’的学长照顾的结果?”
“不怪他……” 张极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闭嘴。” 张泽禹没好气地打断他,重新发动了车子,但这次车速平稳了许多,“省点力气,留着一会儿跟医生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其他的事,等你病好了再说。现在,去医院。”
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没有冰冷疏离的“公务”借口。只是简简单单的“去医院”,却让张极一直悬在半空、备受煎熬的心,骤然落回了实处。他偷偷抬起眼,看向张泽禹线条利落的侧脸,那紧抿的唇似乎放松了些许,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骇人的低气压已经消散无踪。
他……不生气了吗?还是说,只是暂时压下,秋后算账?张极忐忑地想着,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以及高烧带来的昏沉,让他无法深入思考。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虚弱感便席卷而来。他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温暖(车内开了空调)和安全(张泽禹在身边)的环境中,逐渐模糊。只是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他仿佛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很沉,仿佛带着无尽的无奈和一丝……他不敢确定的宠溺?
一定是烧糊涂了。张极迷迷糊糊地想,然后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张极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抱了起来。是那种很稳、很有力的公主抱,他的脸靠在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能闻到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味道。他努力想睁眼,但眼皮重若千斤,只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抱着走动,周围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嘈杂的人声。
“……童禹坤,急诊,快点。” 他听到张泽禹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似乎是对着别人说的。
“哟,稀客啊张队,这大晚上的,抱着个……小帅哥?什么情况?” 一个略显清朗、带着调侃意味的男声响起。
“少废话,他发高烧,咳得厉害,快看看。” 张泽禹的声音透着不耐。
“行行行,张队发话,小的立马照办。来,放这边……啧,烧得是不轻,小脸通红的……你什么人啊,这么紧张?” 那个叫童禹坤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朋友。” 张泽禹沉默了一瞬,吐出两个字。
“朋友?哪种朋友?能让您张大警官亲自抱来,还急赤白脸的朋友,我可没见过……” 童禹坤似乎还想八卦,但在张泽禹冰冷的眼刀下识趣地闭了嘴,“得,我不问。来,小帅哥,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张嘴,啊——”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张极瑟缩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努力想配合,但意识再次沉沦。
耳边,只有张泽禹低沉的声音,和那个叫童禹坤的医生偶尔的询问与调侃,渐渐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但他能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始终轻轻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偶尔拂过他滚烫的手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张极模糊地想:这次,好像真的……搞砸了。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些许。
(第二十一章 完)
作者:砚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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