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于救赎之前(续)
作者:砚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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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寒夜对峙
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过街道,也卷走了张极因剧烈咳嗽而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线。他咳得眼前发黑,肺叶生疼,耳畔是林屿关切却让他下意识想要挣脱的絮语,腰间那只手臂的力道也让他不适。然而,当那道冰冷低沉、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破开夜风,清晰传入耳中时,所有的咳嗽、不适、乃至昏沉,都在瞬间被冻结了。
张极浑身猛地一僵,甚至忘记了咳嗽。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张泽禹就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料峭,如同夜色中兀自矗立的冷硬岩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在警队时更显冷峻,眉宇间凝着长途奔波或积压公务带来的淡淡疲惫,但那双眼睛,此刻正沉沉地望过来,眸色深得仿佛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张极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复杂情绪。那目光先是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刺痛或焦躁的东西,随即,便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稳稳地、带着无形的压力,钉在了揽着他的林屿脸上。
一瞬间,张极只觉得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心虚。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多少?他……是不是都知道了?知道他和林屿之间那可笑的关系,知道他在学校里那些狼狈的传闻,知道他……拉黑了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让原本就因低烧而昏沉的头脑更加混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哪怕只是苍白地喊一声“张队”,但喉咙却被残余的咳意和巨大的慌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张泽禹,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那双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挡在他身前的林屿。林屿在张泽禹出现的瞬间,同样愣了一瞬,但很快,他脸上那温柔关切的表情便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性的、带着审视和淡淡戒备的疑惑。他揽在张极腰间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张极更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形成了一个略显保护的姿态。
“这位先生,你是?” 林屿开口,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清晰的疏离和问询。他打量着张泽禹,对方身上那种久经世事的冷硬气场和明显超出学生范畴的成熟凛冽,让他瞬间判断出这不是学校里的老师或普通路人。
张泽禹没有立刻回答林屿。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林屿脸上多做停留,仿佛眼前这个举止亲昵地揽着张极的、被称为“学长”的优秀男生,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障碍物。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张极脸上,看着他苍白失色、慌乱无措的模样,看着他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胸腔里那股混合着怒意、焦躁和尖锐痛楚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他死死压住了。多年刑警生涯练就的极端自制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清晰地看到张极脸上的病态,听到他方才撕心裂肺的咳嗽,看到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虚弱。比起质问,比起那该死的、让他恨不得一拳挥过去的亲密姿态,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他怎么了?” 张泽禹重复了一遍问题,这次是对着张极问的,但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极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干燥的嘴唇,“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 张极被他看得心尖一颤,那冰冷目光下隐藏的灼人温度让他更加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挣脱林屿的手,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咳嗽和紧张而沙哑得厉害,“我没……咳咳……没事,只是有点感冒,咳……不用去医院……”
“只是有点感冒?” 张泽禹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强大的压迫感让林屿都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但揽着张极的手仍未松开。张泽禹似乎这才正眼看向林屿,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仪,从林屿俊朗但此刻写满戒备的脸上,滑到他揽在张极腰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你是他同学?他咳成这样,脸色这么差,你就是这样‘照顾’他,让他硬扛着不去医院?”
林屿被他话语里的讥讽和毫不客气的质问刺得脸色微变,但他教养良好,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只是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哪位?我是张极的学长林屿。小极只是有些低烧咳嗽,已经吃过药了,他说不想去医院,我尊重他的意愿。而且,这似乎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他将“外人”两个字,咬得略微清晰。
“外人?” 张泽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看林屿,目光重新锁住试图降低存在感、脸色惨白的张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张极,我现在以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的身份,要求你配合。你目前的状态,不适合自行判断病情。我怀疑你与一起正在调查的案件相关人员有过接触,需要确保你的健康和安全。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做检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正当理由”,又彻底堵死了张极和林屿任何“这是私事”的辩驳空间。刑警的身份,案件相关的说辞,瞬间将一场可能的情敌对峙,拉高到了公务层面。
张极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泽禹。案件相关人员?健康和安全?他……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介入?他怎么会……
林屿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气势逼人的男人竟然是个警察,而且还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他揽着张极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松,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看看张泽禹,又看看脸色更白、似乎摇摇欲坠的张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如果真涉及案件,他确实没有立场阻拦。
张泽禹不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拉张极,而是目标明确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扣住了张极另一侧没有被人揽住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薄茧,透过单薄的卫衣布料,清晰地传递到张极冰凉的皮肤上,那温度烫得张极浑身一颤。
“走吧。” 张泽禹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看了一眼张极,那眼神深邃复杂,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张极心脏狂跳,却无法分辨,“车在对面。”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难看的林屿一眼,握着张极的手臂,力道适中却带着强硬的引导,转身就要带他过马路。
“等等!” 林屿终于反应过来,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张极被一个陌生(尽管对方自称警察)男人带走,尤其张极此刻的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张警官是吧?请问是什么案件?小极他身体不舒服,如果需要配合调查,我可以陪他一起去,或者联系他的家人……”
“案情细节,不便透露。” 张泽禹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地传来,“至于他的家人,我会处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让开。” 最后三个字,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张极被张泽禹半扶半拉着往前走,脚下虚浮,头脑一片混乱。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林屿。林屿脸上交织着担忧、不甘、疑惑和被轻视的怒意,但在张泽禹绝对的气势和“公务”名义下,他终究没敢再上前阻拦,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目光复杂地追随着他们。
一路无话。张泽禹几乎是半抱着将张极塞进了副驾驶座,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替他系安全带时,手指擦过他颈侧滚烫的皮肤,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利落地扣好。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黑色的SUV如同离弦之箭,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浓重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张极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因为低烧和紧张而微微发抖,不敢看身旁的男人,只能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喉咙痒得难受,但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咳嗽憋了回去,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引来更可怕的暴风骤雨。
张泽禹紧握着方向盘,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如雕塑。胸腔里那股邪火,在见到张极被林屿揽着的画面时燃到顶点,又在强行用“公务”理由将人带离后,变成了更加复杂难言的憋闷和刺痛。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质问他为什么拉黑自己,想问他那个林屿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但所有的质问,在瞥见张极惨白着脸、强忍咳嗽的脆弱模样时,又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终,他只是猛地踩下油门,将车子开得更快,朝着最近的市中心医院疾驰而去。先去医院,其他的……等确认他没事再说。
(第二十章 完)
作者:砚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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