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片钢铁坟场。
车队停在入口处,三辆装甲运兵车,引擎声在空旷的厂房间回荡。于洢下车,踩在破碎的水泥地上,脚下传来玻璃碎片被碾碎的咔嚓声。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厂房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瞎掉的眼睛。高耸的烟囱锈成了褐色,有几根已经歪斜,随时会倒的样子。
祁鹤站在于洢身边,手里拿着热成像仪,屏幕上的图像是单调的灰绿色。她的呼吸有些快,但表情还算平静。
“热源信号不多。”她说,“主要集中在东南方向,那栋三层厂房附近。”
于洢接过仪器看了一眼。屏幕上确实有几个亮斑,在缓慢移动。
“分散队形。”于洢下令,“良奈、朔夜一组,从左侧绕;纱白、夏羽一组,从右侧;我和祁鹤走中路。保持通讯,发现目标先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是。”
小队分开。于洢和祁鹤沿着中央大道前进,路两边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机器。雾还没散,能见度只有五十米左右。
祁鹤端着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第一次拿枪的人。
“放松。”于洢说,“枪托抵紧肩膀,呼吸放慢。”
“我在努力。”祁鹤扯了扯嘴角,“理论上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实际……感觉不一样。”
走到一栋厂房前时,祁鹤突然停下。
“有声音。”她低声说。
于洢也听见了——是金属碰撞声,从厂房二楼传来,很轻,但规律。
她打手势,两人贴着墙移动到门口。门是铁制的,虚掩着,门轴锈死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厂房里很暗,只有高处破洞漏下的几缕光。地上堆满了废料,空气中飘浮着灰尘。于洢示意祁鹤守在门口,自己进去。
她刚踏进厂房,枪声就响了。
不是从二楼,是从侧面一堆废铁后面。子弹打在于洢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火星。
于洢立刻滚到掩体后,同时朝枪声方向还击。她的短管冲锋枪发出沉闷的连发声,子弹打在废铁上,叮当作响。
祁鹤在门口喊:“需要支援吗?”
“待在原地!”
第二枪来了,这次是从二楼。子弹擦过于洢躲藏的掩体边缘,削掉一块铁皮。
于洢抬头,看见二楼栏杆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是若藻。
她对着通讯器喊:“目标在二楼!良奈,朔夜,封锁左侧出口!纱白,夏羽,右侧!”
“收到!”
“正在迂回!”
于洢从掩体后冲出,冲向楼梯。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咚咚响。她刚上到一半,若藻从二楼栏杆后探身,九九式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她。
于洢侧扑,子弹打在楼梯扶手上,火星四溅。她滚到二楼平台,起身时若藻已经不在原地。
厂房二楼很空旷,只有几台废弃的机床和堆成小山的零件。于洢贴着墙移动,眼睛快速扫视。
“小队长,我们到门口了。”良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别进来,守住出口。”
“可是——”
“执行命令!”
于洢听见脚步声,在机床后面。她慢慢靠近,枪口指向声音来源。
绕过一台车床,她看见了若藻。
若藻背靠着墙,九九式步枪搭在肩上。
“哟,灰环。”她说,“这次带了新人?门口那个看起来很紧张。”
“放下武器。”于洢说。
“放下?”若藻歪了歪头,“然后呢?跟你回去,坐牢,反正我会逃出来。”
她突然动了——不是冲向于洢,是扑向旁边的一扇窗户。窗户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空窗框。
于洢开枪,但若藻已经跳出窗户。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于洢冲到窗边。外面是厂房之间的空隙,大概四米宽,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平台。若藻在空中转身,稳稳落在对面平台上,回头朝于洢挥了挥手。
“追!”于洢对着通讯器喊,然后自己也跳出窗户。
落地时膝盖震得发麻,但她没停,冲向对面楼的门。门是木制的,已经腐朽,一脚就踹开了。
楼里是条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开着。于洢听见脚步声往楼上跑。
她追上去。楼梯间很暗,只有墙缝漏进的光。脚步声在头顶,越来越远。
追到三楼,脚步声停了。
于洢停下,靠在楼梯转角,调整呼吸。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发疼。
她听见笑声,“跑不动了?”若藻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于洢没回应。她慢慢探头,看向走廊。
若藻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一个巨大的破洞——那是墙塌了形成的缺口,外面就是楼外。她手里拿着九九式步枪,但枪口垂向地面。
“我们来聊聊天吧。”若藻说,“反正你的队友们赶到还需要时间。”
“没什么好聊的。”于洢说。
“怎么会没有?”若藻笑,“比如,你为什么要帮那些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用文件决定别人生死的人?”
“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若藻重复,笑容淡了,“多好的词。这个词真方便,能把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于洢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她抬起枪,但不是瞄准于洢,而是随意地搭在肩上。
“我今天没想杀你。”若藻说,“但我也不能跟你回去。所以,我们玩个游戏吧。”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
是祁鹤。她冲上三楼,看见于洢,又看见走廊尽头的若藻,愣了一下。
若藻看见祁鹤,眼睛亮了:“哟,新朋友上来了。”
祁鹤举枪,但手在抖。
“放下武器!”她喊,声音有点尖。
若藻笑了。她突然举枪——不是对于洢,是对祁鹤。
于洢几乎是在本能反应。她扑向祁鹤,把她撞开。
枪响了。
子弹擦过于洢的左臂,撕开制服袖子和皮肤,火辣辣的疼。
等她们爬起来,若藻已经不见了。
走廊尽头的破洞外,只有空荡荡的天空。
祁鹤先爬起来,伸手拉于洢。
她的手上沾了于洢的血。
“你受伤了。”
“小伤。”于洢按住左臂,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
楼下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良奈她们上来了。看见于洢受伤,良奈骂了句脏话。
“她跑了?”
“嗯。”于洢说。
朔夜蹲下检查伤口:“子弹擦过,没伤到骨头,但得缝针。”
纱白已经拿出急救包。祁鹤站在一旁,看着于洢,表情复杂。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她问。
于洢没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破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陈腐的铁锈味。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于洢左臂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根针在肉里搅。
祁鹤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窗外。
车开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谢谢。”
于洢看她。
“谢谢你救我。”祁鹤说,声音很轻,“虽然……我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
“你是队员。”于洢说。
祁鹤笑了,那笑容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完美,有点疲惫,有点真实。
“只是队员?”
于洢没回答。
回到基地,于洢去医务室缝针。军医是个老头,动作麻利但粗暴,缝针时像在缝麻袋。针穿过皮肉的感觉很清晰,线被拉紧时皮肤绷得像鼓面。
缝完针,老头给了她两片止痛药:“别沾水,两天后来换药。”
于洢走出医务室,天已经黑了。她走到警备局主楼,上到三楼副局长办公室。门开着,陈警长在等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会长。
会长看见她缠着绷带的手臂,眉头微皱。
“伤怎么样?”
“没事。”
会长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基于你在阿里乌斯任务中的表现,以及在本次追捕任务中保护队员的举动,联邦学生会决定正式晋升你为警备局副局长——即刻生效,取消见习期。”
她推过来一份任命书,还有一副新的肩章——两颗银星。
“恭喜。”会长说。
于洢看着肩章。银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另外,”会长继续说,“关于祁鹤——她作为副手,在任务中表现合格。但考虑到实战经验不足,建议加强训练。你作为副局长,要负起带教责任。”
“明白。”
会长离开后,陈警长拍了拍于洢的肩膀:“好好干。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
他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于洢一个人。她拿起那副新肩章,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又很重。
窗外,训练场的灯亮着,夜训还在继续。口号声、脚步声、枪械拆装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于洢把肩章放在桌上,打开抽屉,拿出会长送的那支钢笔。笔身漆黑,笔夹金色。
她拧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桌上有份文件需要签字——下周的训练安排表。
她拔出笔,在副局长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于洢”。
两个字,这次写得很稳。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熄灯哨,训练场的灯一盏盏熄灭。
敲门声响起。
“进。”
祁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副局长,这是明天的会议议程,您看一下。”
于洢接过文件。纸很平整,字迹工整。
“可以。”她说。
祁鹤站着没走。她看着于洢桌上的新肩章,又看看于洢缠着绷带的手臂。
“对不起。”她突然说。
“为什么?”
“因为……”祁鹤顿了顿,“因为我当时愣住了。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伤。”
于洢看着她。祁鹤的表情很认真,那种标准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似愧疚的东西。
“下次别愣住就行。”于洢说。
“不会了。”祁鹤点头,“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