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洢刚刚恢复好没多久,休假的命令就来了。
很突兀,也很迅速,几乎是和搬家的卡车同时到的。
搬家的卡车是辆老旧的六轮货车,车身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安心搬家”,但“安心”两个字已经剥落了一半,看起来像“又心搬家”,或者是像“无心搬家”——取决于你怎么看。
于洢站在卡车后斗,看着良奈和朔夜往车上扔行李。说是行李,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个装衣服的编织袋,几箱杂物,还有那四把枪——按规定,休假期间武器要上交保管,但她们申请了“居家保管许可”,理由是“住得远,来回取不方便”。审批流程走了三天,最后盖了个“原则上同意,后果自负”的章。
“这箱子谁的啊?死沉。”良奈扛着一个纸箱,脸憋得通红。
“我的。”夏羽从旁边走过来,接过箱子,动作轻松得像拎的是棉花,
“炮弹装药量计算手册,全六卷,精装的。”
“你休假看这个啊?”
“万一看呢。”
朔夜擦着汗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箱子旧得看不出原色,边角都用铁皮加固过。
“工具得带上,谁知道新公寓的设备会是什么鬼。”
纱白抱着她那套通讯设备,小心翼翼地往车上放,像在安置易碎品。
“我已经查过了,那片区域信号覆盖率只有63%,晚上可能更低。不过没关系,我带了个信号放大器,自己改装过的,理论上能提升到81%……”
“那是理论上,小不点。”良奈翻了个白眼。
祁鹤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行李箱是深灰色的,轮子顺滑,拉杆可以调节高度。公文包是皮的,边角已经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都齐了?”于洢问。
“齐了。”祁鹤看了看清单,“按于副局长的要求,食物和水够三天,药品齐全,备用电池和燃料也带了。”
“好。上车吧。”
七个人挤进卡车驾驶室后的车厢——原本是装货的,临时铺了几张旧毯子。空间不大,坐下后膝盖顶着膝盖。引擎启动,卡车抖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基地大门。
从后窗看出去,基地的灰色建筑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良奈吹了声口哨:“自由喽!”
“一个月而已。”朔夜说。
“一个月也是自由。”
卡车开上主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车厢里的人像筛子里的豆子,不停地颠。纱白抱着她的设备箱,每次颠簸都倒吸一口凉气。夏羽闭着眼睛,手扶着箱子。朔夜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就是些灰扑扑的建筑和光秃秃的树。
祁鹤坐在于洢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录什么。于洢瞥了一眼,是行程时间和路况备注。
“祁鹤,不用记。”于洢说。
“习惯了。”祁鹤笑了笑,但是没停笔。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卡车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都不高,五六层,外墙斑驳,有些窗户用木板封着。街道很窄,路边堆着垃圾袋,几只野猫在翻找食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卡车在一栋五层楼前停下。楼是红砖砌的,有些砖块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的水泥。门洞很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到了。”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三楼,302。钥匙在门上挂着。我帮你们把东西搬上去?”
“不用,我们自己来。”于洢说。
搬东西花了半小时。楼梯很窄,拐角堆着不知道谁家的破家具,得侧身才能过。良奈扛着箱子往上走时骂了句:“这地方比我宿舍集体浴室还破。”
“便宜。”于洢说,“给的住房补贴只够租这地方。”
“补贴多少?”
“一个月三千联合币。”
“三千?”良奈瞪眼,“我在格黑娜住宿舍都比这强。”
“那是以前。”朔夜从她身边挤过去,“现在是警备局的人,得低调。”
302室的门是木制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插进去得左右拧三次才能开。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六十平米。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沙发和一张瘸腿的桌子。地板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窗户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良奈四处扫了一遍,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扔,灰尘扬起来了不少。
“*优美的格黑娜俚语*,这能住人?”
“收拾下就行。”于洢走进厨房。
厨房更小,只有一个水槽和一个煤气灶,灶台上积着厚厚的油垢。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先是黄的,过了一会儿才变清。
“水电都有,煤气要自己买罐。”祁鹤检查了一下煤气表,“罐在楼下,得找人搬上来。”
朔夜已经去检查电路了。她打开配电箱,里面的电线像团乱麻,有些接头裸露着,铜丝都发黑了。
“这得重接,不然容易短路。”
“你会?”纱白问。
“学过一点。”朔夜从工具箱里拿出电笔和胶布,“不过最好明天找专业的来。”
夏羽在量房间尺寸,用卷尺一点一点地拉,在本子上记录。良奈凑过去看:“你干嘛?”
“规划空间利用率。”夏羽头也不抬,“客厅可以放两张折叠床,卧室各一张,剩下空间还能放个武器架。”
“武器架?你打算在这儿开军火库?”
“有备无患嘛。”
于洢走进卧室。房间很小,放张单人床就差不多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三米,光线很暗。她推开窗户,灰尘簌簌往下掉。
祁鹤跟进来:“我查过这栋楼的历史,建了四十多年了,之前住过三户,都是租客。结构还算结实,就是设施老旧。”
“能住就行。”于洢说。
下午都在收拾。扫帚是跟楼下房东借的,只有半截,扫起来费劲。抹布是从旧衣服上撕的,洗出来的水都是黑的。良奈和朔夜负责搬家具——其实也没什么家具可搬,就是从客厅把破沙发挪到墙边,把瘸腿桌子垫平。纱白在调试她那套通讯设备,把天线伸出窗外,但信号还是时断时续。夏羽在计算房间的通风效率和光照角度,说要“优化居住环境”。
祁鹤在整理文件。她把从基地带来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好,用标签纸贴上,整齐得像个档案室。于洢看着她把一份《警备局副局长职责手册》放进文件夹,标签上写着“重要,常阅”。
“休假还看这个?”
“万一需要呢。”祁鹤说,“职责不会因为休假就消失。”
黄昏时,基本的收拾工作完成了。客厅勉强能看,地板扫过了,桌子垫稳了,破沙发用旧床单盖着,遮住了最破的地方。厨房的水槽通了,煤气罐也搬上来了——是良奈一个人扛上来的,她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但放下罐子时喘得像个风箱。
电还没通。朔夜检查后说,总闸保险丝烧了,得换新的。但楼下五金店已经关门了,只能等明天。
“所以今晚没电?”良奈问。
“没电。”朔夜摊手。
“那吃什么?”
于洢从背包里拿出几包压缩饼干和罐头:“这些。”
良奈看着那些灰绿色的包装,脸垮了下来:“又是这个。我在训练营吃了六个月,现在看到就想吐。”
“那你可以不吃。”朔夜说。
“不吃饿死?”
“差不多。”
最后还是都吃了。
七个人围坐在客厅地板上,就着水啃压缩饼干。饼干很硬,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罐头是豆子炖肉,但肉很少,基本都是豆子,味道咸得发苦。
纱白边吃边摆弄她的手持收音机,调着频道。大部分频道都是杂音,偶尔能听到几句模糊的人声,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信号烂透了。”她叹气,“我还想听新闻呢。”
“新闻有什么好听的。”良奈说,“不是这打仗就是那游行,听了更烦。”
夏羽吃完后,从箱子里拿出那本《炮弹装药量计算手册》,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书页很厚,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祁鹤在整理吃完的包装,把空罐子和饼干袋叠好,用塑料袋装起来。
“明天早上扔。”她说。
于洢靠在墙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光。楼下传来争吵声,声音时高时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激烈。吵了几分钟,突然安静了,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家常便饭。”朔夜说,“这种老楼,隔音跟没有一样。”
“你在百鬼夜行也住这种地方?”纱白问。
朔夜顿了一下:“差不多。不过更旧,更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夏羽翻书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
良奈突然站起来:“太无聊了。咱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纱白问。
“随便。比如……你们以前在学院都什么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
夏羽合上书,抬起头。窗外的微光映在她脸上,轮廓很清晰。
“我先说吧。”她说,声音很平静,“圣三一综合学院成绩不错,年级前十。”
“厉害啊。”良奈说,“那怎么来这儿了?”
夏羽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书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
“圣三一有茶话会,你们知道吧。”她说,“初中部三年级的时候,我被选为茶话会预备成员——不是正式的,就是观察名单上。有一次茶话会组织学习会,讲的是学院历史。讲课的是个预备成员,讲错了几个日期和数据。我指出来了。”
她顿了顿。
“当着所有人的面。”
良奈睁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说谢谢我的‘热心指正’。”夏羽说,“第二天,我的数学考试成绩出来了——不及格。我要求查卷,卷子找到了,答案都对,但分数栏写着三十。我去问上面的人,说是‘评分标准有调整’。”
“再后来,我的其他科目成绩也开始下滑。不是突然掉很多,就是每次差那么一点,刚好够不到优秀线。申请奖学金的时候,材料‘意外丢失’了一次。补交后,评审委员会说‘综合评估不达标’。”
她说话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最后一次大考,我发烧了。考场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手抖得写不了字。交卷时一半题没答完。成绩出来,总分差两分,没升上高中部。”
“我去申诉,接待我的人说:‘夏羽同学,有时候人要接受现实。圣三一需要的是全面发展的学生,不是只会做题的机器。”
客厅里很安静。远处又开始吵了,这次声音更大。
“所以你来警备局了?”纱白小声问。
“嗯。”夏羽说,“这里至少成绩就是成绩,分数就是分数。虽然……”她看了眼于洢,“虽然有时候也不完全是。”
祁鹤清了清嗓子:“该我了吧。我简单点——山海经,普通班学生,成绩中等偏上,没什么特长,人际关系还行。最后大考,我没考好,具体原因不想说。结果就是没考上想去的。正好警备局招人,我就来了。”
她说得很简洁,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有点乱。
“没了?”良奈问。
“没了。”祁鹤微笑,“我的故事很无聊,不值一提。”
“到我了到我了!”纱白举起手,“我是千禧年工程学部的!我喜欢搞发明,做过自动扫地机器人、语音控制台灯,还试着做过小型无人机,不过飞不高,最多十米就掉下来了。”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
“我成绩其实够升高中部,但我不想去了。千禧年那边……太卷了。每天就是比谁的项目新、谁的技术先进、谁能拉到更多投资。我有个同学,为了做项目三天没睡觉,最后晕倒在实验室。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的数据保存了没有’。”
她叹了口气。
“我觉得没意思。我想做点实际的事,能帮到人的事。所以看到警备局招工程兵,我就报名了。至少这里修坦克、修电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良奈拍拍她肩膀:“有志气。”
“到我了?”朔夜靠在墙上,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百鬼夜行……怎么说呢。那不是个正常学院。”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朔夜说,“百鬼夜行里,有些‘学生’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看了眼窗外,夜色更浓了。
“我在夜巡组待过——就是晚上巡逻,确保一些东西不跑出来惹事。有一次,我们组少了个人。第二天在旧校舍后面找到了,神志不清,只会说‘眼睛,好多眼睛’。后来他被送走了。”
“再后来,内乱开始了。不是学生之间的内乱,是……别的。晚上不能出门,白天也得结伴走。有人失踪,有人发疯。我受不了了,就跑了。正好警备局招人,我就来了。”
她说得很模糊,但声音里有些东西,让客厅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良奈搓了搓胳膊:“你们那地方听起来比格黑娜还刺激。”
“该你了。”朔夜说。
“我?我简单。”良奈盘腿坐直,“格黑娜风纪委员会预备队员,喜欢开坦克,喜欢速度快的东西。我来警备局是因为这里能开真坦克,训练营那些破烂不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良奈耸肩,“我想做我喜欢的事。所以我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于洢和赤云。
赤云挠挠头:“我以前……打零工。黑市搬货,偶尔接点护送任务。后来跟于洢一起进了训练营,然后就到这儿了。”
她说得很含糊,但没人追问。
于洢更简单:“以前在老家,后来来基沃托斯。没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窗外的争吵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纱白摆弄着她的收音机,突然调到一个清晰的频道。是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联邦学生会今日宣布,志愿兵计划正式终止。今后警备局人员将主要从各学院优秀毕业生中选拔。会长表示,此举旨在‘优化人员结构,提升整体素质’……”
良奈嗤笑:“优化结构?就是嫌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不好控制吧。”
祁鹤轻声说:“有些话还是别在这里说。”
“……此外,凯撒工业与联邦学生会签署新一轮合作协议,将在城市基础设施升级、环境美化等领域展开深度合作。凯撒总裁表示,公司致力于‘为基沃托斯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美好未来。”朔夜重复这个词,笑了笑,“用阿里乌斯换的。”
收音机里换了个话题,开始播报天气预报。纱白关掉了。
黑暗里,七个人坐着,没人说话。夏羽重新打开书,但没看,只是盯着书页。良奈在玩一把没开刃的小刀,刀锋在指尖翻转。朔夜看着窗外,眼神放空。纱白抱着膝盖,头靠在墙上。祁鹤在整理她的文件,动作很轻。
于洢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灯罩破了,光线昏黄,照着地上几个空易拉罐。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收拾。”
“睡哪儿?”良奈问,“就一张破沙发。”
“打地铺。”于洢从背包里拿出睡袋,“我带了这个。”
睡袋是军用的,绿色,布料粗糙,但够厚。她铺在客厅地上,占了一半空间。
良奈看看睡袋,又看看其他人:“就一个?”
“轮流用。”于洢说,“今晚我和赤云用,明天换人。”
“那也太挤了。”
“总比没有强。”
最后七个人都躺下了。沙发给纱白——她最小。睡袋里挤了于洢和赤云。良奈、朔夜、夏羽、祁鹤打地铺,用衣服垫着,盖着外套。
关了手电,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眼睛适应后,能勉强看清天花板的轮廓,有几道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
呼吸声此起彼伏。良奈的呼吸声重,朔夜的轻,夏羽的几乎听不见。祁鹤在翻身,布料摩擦的声音。
赤云在于洢旁边小声说:“你睡了吗?”
“没。”
“我在想……咱们这些人,来自不同地方,因为不同原因聚在这儿。挺有意思的。”
“嗯。”
“以后会怎么样呢?”
于洢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会长说“有机会改变一些东西”。
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一闪即逝。
然后又是黑暗。
客厅里,呼吸声渐渐平稳。良奈开始打小呼噜,纱白在说梦话,含糊不清。朔夜翻了个身,被子滑落,夏羽轻轻给她拉上。
祁鹤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着于洢的方向。黑暗中,于洢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但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于洢睡着了。梦里她回到训练营的射击场,靶子在百米外晃动,她举枪,瞄准,但扣下扳机时枪没响。低头看,枪变成了一支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客厅里很冷,鼻子冻得发麻。她轻轻起身,赤云嘟囔了一句,没醒。
走到窗边,外面在下小雨,雨丝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银线。街道还是空的,那只破路灯还在亮,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湿漉漉的橘黄。
身后传来动静。是祁鹤,她也起来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睡不着?”于洢问。
“嗯。”祁鹤站在她旁边,看着雨,“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祁鹤顿了顿,“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说话时没看于洢,看着窗外。
“在山海经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成绩好就行。来了这儿,发现成绩好只是入场券。然后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行,现在发现努力也不一定够。”她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模糊,“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那次考试没失常,现在会在哪儿。也许在某个学院的图书馆看书,也许在准备升学考试。不会在这儿,不会半夜站在破公寓里看雨。”
于洢没说话。
“你说,”祁鹤转过头,“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有意义吗?抓阿里乌斯的学生,追狐坂若藻,然后升职,领奖章……这些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于洢说。
“但你还在做。”
“因为没别的选择。”
祁鹤沉默了。雨下大了些,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也许吧。”她最后说,“也许没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不用想太多。”
她转身走回地铺,躺下,盖上外套。
于洢继续看雨。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雨水里扭曲、变形,像融化了一样。
于洢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雨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