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最后一个方阵即将通过主席台时,爆炸发生了。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远处轮胎爆了。但烟从广场西侧的停车场冒起来,黑灰色的,滚滚上升。
人群骚动。主席台上的警卫立刻围到会长身边,各学院代表也被保护起来。台下,警备局的教官们开始吼叫:“保持队形!不要乱!”
但乱已经开始了。有人往爆炸方向跑,有人往外挤,媒体记者举起相机猛拍,闪光灯像癫痫发作。
于洢的小队还站在原地——不是她们镇定,是于洢没下令动。她看向爆炸方向,烟还在升,但没看见火光,也没听见第二声爆炸。
对讲机里传来陈警长的声音:“所有小队注意,西侧停车场发生爆炸,疑似袭击。附近小队立刻前往控制现场,疏散人群。重复——”
于洢看向小队成员。良奈已经握紧了枪,朔夜在观察周围建筑,纱白在对讲机里调频道,夏羽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走。”于洢说。
几人逆着人流往西侧移动。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良奈在前面开路,用肩膀撞开挡路的人,嘴里喊着“让开!警备局!”但没几个人听。
好不容易挤到停车场边缘,烟已经散了些。爆炸点是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车被炸开了花,零件散了一地,但火势不大,已经有人在用灭火器喷。
停车场里一片混乱。几辆车撞在一起,警报器响成一片。人们四处奔跑,尖叫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成一团。
陈警长已经到了,正指挥几个警员拉警戒线。看见于洢,他招手:“你们来了正好。爆炸前有人看见几个可疑人物往那个方向跑了。”他指指停车场后面的一片旧仓库区,“去追,尽量抓活的。”
“是。”
于洢带小队穿过停车场。地上有散落的玻璃碎片,踩上去咯吱响。朔夜蹲下检查了其中一片,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灰。
“不是军用炸药。”她站起来,“像是自制的,黑火药级,威力不大,主要是制造混乱。”
“为了什么?”纱白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炸死谁——这威力连车都炸不烂呢。”
仓库区很旧,铁皮屋顶锈成了褐色,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巷子很窄,地上堆着废轮胎和破损的木箱。于洢让小队分成两组:她和良奈、夏羽走左边巷子,朔夜和纱白走右边,保持通讯。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警报声。阳光被两侧建筑挡住,巷子深处阴暗潮湿,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尿骚味。
走了大概五十米,良奈突然停下,举手。
前面巷子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于洢打手势,三人贴墙前进。快到拐角时,她探头看了一眼——没人,但地上有滴新鲜的血迹。
“受伤了。”良奈小声说。
她们跟着血迹继续追。血迹断断续续,滴在石板路上,像红色的省略号。追了大概两百米,血迹消失在又一栋仓库门前。门虚掩着,里面很暗。
于洢示意良奈和夏羽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光线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她听见呼吸声,很轻,在仓库深处。
握紧枪,慢慢靠近。绕过一堆生锈的齿轮,她看见了那个人。
是个女孩,靠在墙上,手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血。她年纪不大,可能只有十四五岁,穿着不合身的旧校服外套——深蓝色,袖口磨得发白,胸口有个褪色的徽章,勉强能认出是阿里乌斯学院的标志。
女孩抬起头。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眼睛很大,但眼神涣散,像被吓坏了。她手里没武器,只有个空了的布袋子,掉在脚边。
“别……别开枪。”女孩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于洢没放下枪,但枪口压低了些:“你是谁?”
“我……我叫小雅。”女孩缩了缩,“阿里乌斯……三年级。”
“刚才的爆炸是你干的?”
女孩点头,又摇头:“是……是我们。但不是我扔的,是阿明扔的。他说……他说要让那些人知道,我们还在。”
“阿明是谁?”
“我哥。”女孩眼泪流下来,“他在外面……引开你们的人。”
于洢想起刚才巷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女孩哽咽,“因为你们毁了我们的学校。那些人……那些穿西装的人,他们说要把学校拆了,建工厂。那是我们唯一的学校。”
她哭得更厉害了,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阿明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没人会铭记我们。所以我们……我们就想弄点动静。但没想伤人,真的!炸药是阿明自己做的,威力很小,就是听个响……”
于洢看着她。女孩的肩膀在抖,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点。她的光环是暗淡的灰蓝色,几乎不转了,像快熄灭的灯。
外面传来脚步声,良奈和夏羽进来了。看见女孩,良奈皱起眉:“就一个?”
“嗯。”于洢说,“外面那个跑了?”
“朔夜她们去追了。”夏羽说,她看了看女孩的伤口,“肩部贯穿伤,失血不少,需要立刻处理。”
女孩听见“处理”两个字,猛地抬头:“你们要杀我吗?”
“不。”于洢说,“但你要跟我们回去。”
女孩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纱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小队长,右边巷子抓到一个人,男性,十五岁左右,腿部受伤。自称是阿里乌斯的学生。”
“带过来。”于洢说。
几分钟后,朔夜和纱白押着一个男孩进来。男孩瘦高个子,穿着同样的旧校服,左腿绑着块破布,渗着血。他看见女孩,挣扎着想冲过来,但被朔夜按住。
“小雅!你没事吧?”
“哥……”女孩哭着喊。
男孩——阿明瞪着于洢:“别碰我妹妹!有什么事冲我来!”
良奈嗤笑道:“冲你来?你以为你谁啊?电影看多了?”
阿明没理良奈,继续瞪着于洢:“爆炸是我干的,跟我妹妹没关系。她只是来帮忙放风的。要抓抓我。”
于洢没说话。她看着这对兄妹。哥哥脸上有伤,嘴角破了,但眼神倔强。妹妹在哭,但手指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为什么选今天?”于洢问。
阿明愣了下:“什么?”
“为什么选阅兵式这一天?”
“因为……”阿明咬了咬嘴唇,“因为今天人多。媒体也多。我们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阿里乌斯还有人,还没死绝。”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很高,但声音在抖。
良奈在旁边小声嘀咕:“策略倒是不错,就是执行太烂。”
朔夜看了她一眼,良奈闭嘴了。
于洢收起枪。她走到阿明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阿明说,“坐牢,或者更糟。但……总比悄无声息地消失强。”
“为了什么?”
“为了……”阿明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于洢,“为了让人记住。记住阿里乌斯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记住那里还有活人,还有孩子想上学,想活下去。”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刚才那点倔强消失了,只剩下一身疲惫。
于洢站起来。她看向良奈:“叫医疗队。”
“啊?可是陈警长说抓活的回去审讯……”
“先治伤。”于洢说,“人死了就没法审讯了。”
良奈撇撇嘴,但还是拿起对讲机呼叫。
医疗队很快来了,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着担架。她们给阿明和小雅做了简单包扎,然后抬上担架。小雅在担架上一直看着哥哥,阿明则一直盯着于洢,眼神复杂。
陈警长也赶到了。他看了看担架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于洢。
“就这两个?”
“嗯。”
“审讯室准备好了。送过去吧。”
“他们的伤……”
“死不了。”陈警长摆摆手,“医疗队会处理。你们任务完成了,回去休息。”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于洢说:“对了,会长刚才问起你。她让你去一趟她的临时办公室。”
会长临时办公室设在基地主楼三楼,原来是一间会议室,临时改的。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看见于洢,检查了证件,然后开门让她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会长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淡蓝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抬起头,看见于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于洢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嘎吱响。
会长合上文件,摘下眼镜——于洢这才发现她戴的是平光镜,没有度数。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会长说,声音很平静,“你处理得不错。既抓住了人,又没造成更多伤亡。”
“谢谢长官。”
“那两个孩子……”会长顿了顿,“他们说什么了吗?”
于洢把阿明的话复述了一遍。会长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想让人记住。”会长重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很天真的想法,但……我能理解。”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见广场,阅兵式已经彻底散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在打扫。
“于洢警员,”会长背对着她说,“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在阿里乌斯。”
于洢没立刻回答。她看着会长的背影,很瘦,但站得很直。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我只是执行命令。”
“标准的回答。”会长转过身,“但不是我想听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孩子,那些过期的饼干,那些菜刀和石头……你在想,我们到底在对付什么。
是吗?”
于洢没说话。
会长走回桌边,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给于洢。
“打开看看吧。”
于洢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报告,标题是《阿里乌斯地区资源评估与开发规划》。她快速翻看,内容大致是:阿里乌斯旧校舍区域地下发现有价值的矿产资源,建议拆除现有建筑,建设开采设施。报告末尾的署名是凯撒工业资源评估部,批准单位是联邦学生会资源管理局。
日期是一个月前,远在阿里乌斯“骚乱”发生之前。
“看明白了?”会长问。
于洢合上文件夹:“所以……不是因为骚乱才要拆学校?”
“骚乱是结果,不是原因。”会长说,“资源评估报告出来后,凯撒向联邦提交了开发申请。按照程序,需要征得当地‘同意’——当然,这个‘同意’有很多种解释方式。阿里乌斯的学生不同意,于是有了冲突。冲突升级,就有了‘骚乱’。骚乱需要平息,于是有了你们的任务。”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解数学题。
“那为什么……”于洢顿了顿,“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奖章?还要开阅兵式?”
“因为需要。”会长看着她,“需要树立榜样,需要展示力量,需要让所有人看到,联邦有能力维持秩序。至于秩序本身……有时候不那么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唰,唰,唰。
“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会长重新戴上眼镜,“但我看你……你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你有脑子,会思考。
这很好,也很危险。”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于洢。
“这是调令。从明天起,你正式晋升为警备局副局长——见习期三个月。同时,志愿兵计划取消,警备局将重组。你原来的小队保留,但会增加副手协助你管理。”
于洢看着调令。纸上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很重。
“副手叫祁鹤,山海经学院转调过来的,能力不错,理论成绩优秀。她会帮你处理日常事务。”
会长顿了顿,看向窗外:“本来还有一个人——小枉,也是你们这期的优秀生,但她在上周的考核中出了点‘意外’。”
“意外?”
“在实弹演习区‘误入’了高危区域,被判定为‘鲁莽行为’,暂时调去后勤部门‘反思’。”会长语气平淡,“等风头过了可能会调回来,但现在不行。”
于洢想起小枉——那个总是认真记录训练要点、话不多但做事扎实的人。她的光环是淡褐色的,转得很慢,但很稳。
“我明白了。”于洢说。
“好。”会长站起来,伸手,“恭喜晋升,于副局长。”
于洢握住她的手。
会长的手很凉,但有力。
“最后一句,”会长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这个位置不好坐。你会看到更多东西,知道更多事情。有些会让你难受,有些会让你怀疑。但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