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里乌斯返回的运输机里，气氛比去时更沉默。
没人说话。引擎的轰鸣填满了所有本该被对话占据的空间。于洢靠坐在机舱壁边，手里捏着那本从阿里乌斯带回来的算术课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上交，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封面上那个用蜡笔画的小太阳颜色暗淡，像蒙了层灰。
良奈坐在对面，用一块沾了油的布反复擦拭她那把短管冲锋枪的枪管，擦了又擦，枪管已经亮得能照见人脸，但她还在擦。朔夜闭着眼，头靠着舱壁，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但每隔几秒，她的眼皮会轻微颤动一下。纱白在摆弄对讲机，把音量调大又调小，调小又调大，耳机里传出滋啦滋啦的白噪音。夏羽在看窗外——如果那个拳头大的观察孔能算窗的话，外面只有流动的云和偶尔露出的、灰黄色的大地。
赤云坐在于洢旁边，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于洢瞥了一眼，是漫画风格的简笔画：一个瘦小的女孩举着块石头，对面是穿着华丽制服、手持巨剑的骑士。画得很潦草，但女孩的眼神被描得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
“回去后要写任务报告。”赤云突然说，笔尖停在纸上，“怎么写？我们击败了一群拿着菜刀和石头的饿肚子学生？”
于洢没接话。她看向机舱另一头，特派员坐在那里，正在平板电脑上打字，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他打字很快，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表情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运输机降落在警备局基地时，天色已经暗了。基地跑道边的指示灯亮起，昏黄的光在暮色中像一串疲乏的眼睛。
下了飞机，陈警长集合队伍，简单交代了几句：“任务完成，表现不错。回去休息，明天正常训练。解散。”
解散两个字说得很轻快，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于洢的小队往宿舍走。路上经过装备库，看见几个后勤兵正从卡车上往下卸东西——不是他们的装备，是新的：崭新包装的防弹插板、带着油墨味的头盔、甚至还有几箱没开封的战术目镜。箱子上印着凯撒工业的logo。
“哟，换装备了？”良奈凑过去看，“这插板是最新型号吧？听说能挡7.62毫米钢芯弹。”
一个后勤兵抬头，看见她们身上的旧制服和沾满尘土的装备，撇撇嘴：“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这是给‘特殊小队’配的。”
“特殊小队？”
“就是那些——”后勤兵朝远处努努嘴。
训练场另一头，几个穿着崭新作战服的人正在试枪，枪声清脆连贯，一听就是新枪。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是那个金发的关系户。他看见于洢，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良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于洢把背包扔在地上，坐在床边。肩膀还在疼——不是旧伤，是长时间保持射击姿势导致的肌肉酸痛。她从床头柜里翻出半管止痛膏，挤了点抹在肩上，药膏冰凉，带着一股刺鼻的薄荷味。
赤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通知。”她把纸递给于洢，“明天上午九点，全体人员在中央广场集合，参加‘阿里乌斯平叛胜利阅兵式’。要求：着正装，带武器，队列整齐。不得缺席。”
纸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最下面那个联邦学生会的印章很清晰。
“阅兵式。”于洢重复这个词，觉得舌头有点发僵。
“还有这个。”赤云递过另一张纸，“个人嘉奖令。你、我、良奈、朔夜、纱白、夏羽，每人一个‘优秀服役奖章’，外加八千联合币奖金。钱已经打到临时账户了。”
于洢看着那张嘉奖令。她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长串褒义词：“英勇无畏”、“服从指挥”、“战功卓著”。纸很光滑，摸起来像照片纸，但味道是劣质油墨的臭味。
“八千块。”赤云在床边坐下，“够买部新手机了，二手的。”
“嗯。”
“你不高兴？”
于洢把嘉奖令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子口袋。“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夜里，于洢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阿里乌斯那栋旧校舍，但楼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本算术课本摊在走廊地上，被风吹动，纸页哗啦哗啦响。她走过去想捡，书却突然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没有温度，但把书烧成了灰。灰烬飘起来，粘在她手上，怎么拍也拍不掉。
她惊醒，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纱白在打小呼噜，朔夜蜷缩着像只猫，夏羽的睡姿规整。良奈的床上空着——她昨晚说要去车库看看那几辆新到的“训练用坦克”，估计一夜没回来。
于洢坐起来，摸出那个折成方块的嘉奖令，展开，在昏暗的光线下看。那些褒义词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黑斑，像污渍。
早上八点半，中央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不只是警备局的人，还有各学院的代表、联邦官员、媒体记者。广场临时搭了个主席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一排椅子。台前挂着横幅：“庆祝阿里乌斯恢复和平暨联邦团结胜利阅兵式”。横幅太长，两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于洢的小队被安排在队列最前排，正对主席台。她们穿着刚发下来的正装——其实就是那身灰制服，但要求熨平，扣子擦亮，靴子不能有灰。武器背在身后，枪口朝下，但于洢能感觉到金属枪管贴着她脊梁的凉意。
良奈站在她左边，小声嘀咕：“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早起，二是站着不动。”
朔夜在右边，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意义的微笑，眼睛却在扫视周围的人群。纱白在调整头盔带子——带子太紧，勒得她下巴发红。夏羽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尊雕塑。
九点整，音乐响起。不是军乐，是某种欢快的、带着电子节奏的进行曲，从广场四周的喇叭里涌出来，音量太大，震得人耳膜发痒。
一队穿着华丽礼服仪仗队从广场另一端走进来，步伐整齐，枪械上装着刺刀，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们走到主席台前，立定，转身，动作像机器一样同步。
然后是领导入场。最先上台的是几个联邦高官，接着是各学院代表——于洢看见了圣三一的桐藤渚，格黑娜的羽沼真琴，千禧年的调月莉音，山海经的龙华妃咲，红冬的连河切里诺。她们穿着各自学院的制服，表情各异，渚看起来比较平静，真琴四处张望着，看起来无聊至极，莉音是往常的专注，妃咲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切里诺……切里诺看起来像没睡醒。
最后上台的是联邦学生会会长。
她出现时，广场安静了一瞬。
她走到主席台中央，没拿讲稿，也没用麦克风。但当她开口时，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今天，我们庆祝一次胜利。”
声音平静，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凿子一样凿进空气里。
“不是对谁的胜利，而是对混乱、对分裂、对无序的胜利。阿里乌斯学院的学员们，终于可以回到平静的学习生活中。这证明了联邦的力量，也证明了团结的力量。”
她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在此，我要特别表彰在此次行动中表现突出的个人和小组。他们展现了勇气、纪律和奉献精神。请念到名字的人上台。”
司仪开始念名单。第一个就是于洢。
于洢走上台，靴子踩在红毯上，没什么声音。主席台上很宽敞，风比下面大，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飘。她走到会长面前，立正，敬礼。
会长回礼，然后从旁边助手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枚奖章。奖章是银制的，形状是展开的翅膀，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她亲手把奖章别在于洢胸前，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于洢制服时，于洢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
“于洢警员。”会长看着她，“我听过你的报告。你做得很好。”
“谢谢长官。”
“坚持做正确的事。”会长说，声音低了些，只有于洢能听见，“有时候它会很难辨认，但你知道它是什么。”
于洢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会长已经转向下一个上台的人。
嘉奖仪式持续了二十分钟。于洢的小队全员都上了台，每人得到一枚奖章和一句简短的表扬。赤云也上了台，她敬礼时手指有点抖，但站得笔直。
下台后，良奈摸着胸前的奖章，小声说：“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朔夜笑：“镀银的，最多五百。”
“啧，亏了。”
阅兵式正式开始。各学院的学生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步伐整齐，口号响亮。然后是警备局方阵，武器装备展示——于洢看见了那些崭新的凯撒制装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最后是“特别战术小队”表演，就是那些关系户组成的小队，他们表演了一套花哨的CQB战术动作，翻滚、跳跃、换弹，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台下掌声雷动。
于洢站在队列里，看着。阳光很烈，晒得她额头冒汗。奖章在胸前发烫，像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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