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三百米,旧校舍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几栋三层高的砖楼,外墙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没有玻璃,用木板或塑料布封着。楼顶有几个破损的卫星天线,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楼前有片空地,原本应该是操场,现在长满了杂草,草叶枯黄。
空地上站着十几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都是学生年纪,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外套,有的穿着打补丁的便服。他们手里拿着武器:几支老式步枪,几把砍刀,还有两个人拿着自制的弩。
队伍停下,找掩体。
特派员举起望远镜看了几秒,放下。
“就是他们。”他说,“‘阿里乌斯解放阵线’。准备交战。”
“长官,”于洢开口,“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正规武装。”
特派员看了她一眼:“拿着武器,占据联邦财产,抵抗执法——这还不够‘正规’?”
于洢没说话。
特派员拿起对讲机:“陈警长,你们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陈警长的声音:“东侧遇到轻微抵抗,已经清除。我们正在建立防线。”
“好。我们这边发现主要目标,准备接触。你们保持压力,别让他们往东跑。”
“明白。”
特派员放下对讲机,看向于洢:“你带你的小队从左翼迂回,占领那栋矮楼。”他指向操场左侧一栋二层建筑,“建立火力点,掩护我们正面推进。赤云的小队跟我从正面压上。行动。”
命令下达,没时间犹豫。
于洢打手势,小队开始移动。良奈打头,朔夜断后,五个人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旧校舍区域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远处操场上的那十几个人似乎还没发现他们。
矮楼是栋废弃的实验楼,门锁着,但窗户破了。良奈先翻进去,确认安全后招手。所有人进入。
楼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化学试剂残留的气味。走廊两侧是实验室,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只有几张歪倒的桌子,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纸张。
于洢选了二楼一间朝操场的房间作为火力点。窗户玻璃没了,只剩个框,正好做射击孔。良奈和朔夜守这个房间,纱白和夏羽去隔壁房间,一个负责通讯,一个负责观察和计算。
于洢从窗口往外看。特派员和赤云的小队已经从正面接近操场,距离大概一百米。操场上的那十几个人发现了他们,开始骚动。有人举起步枪,但没开枪,好像在喊话。
对讲机里传来特派员的声音:“于洢小队,就位了吗?”
“就位。”
“好。等我们交火后,你们压制左侧那几个人,别让他们绕过来。”
“明白。”
于洢架起步枪,透过机械瞄具观察。操场上那十几个人里,左侧有三个拿步枪的,两个拿砍刀的。距离大概八十米,射击难度不大。
但她没扣扳机。她在等。
特派员那边继续前进,距离缩短到五十米。操场上的喊声清晰了些,是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过来!这是我们的学校!”
特派员停下,举起扩音器:“阿里乌斯的学员,放下武器,接受联邦调解。重复,放下武器。”
“我们不放!你们上次来说调解,结果把我们的粮食都拉走了!”
“那是误会。这次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骗子!”
喊话的间隙,于洢看见操场上有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没武器,只是挥舞着手臂。那是个女孩,可能只有十二三岁,头发乱蓬蓬的,衣服宽大得像套了个麻袋。
“回去!”人群里有人拉她。
女孩挣开,继续往前跑,边跑边喊:“我们饿!我们要吃饭!”
特派员放下扩音器,举起手——那是准备开火的手势。
“等等——”于洢在对讲机里说,但话没说完。
枪响了。
不是特派员那边开的枪。枪声来自操场右侧的一栋楼顶,清脆的狙击步枪声。子弹打在特派员脚前的土里,溅起烟尘。
“狙击手!”赤云喊。
特派员和保镖立刻找掩体。赤云的小队也开始还击,朝枪声来源的方向倾泻子弹。操场上的那十几个人趁机往楼里跑,那个冲出来的女孩被人拽了回去。
“于洢小队,压制狙击手!”特派员在对讲机里吼。
于洢调转枪口,看向右侧楼顶。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楼顶边缘,枪管从护栏缝隙伸出来。距离一百二十米,有风。
“夏羽。”她说。
隔壁房间,夏羽已经报出数据:“风向东南,风速每秒三米,距离一百一十八米,建议瞄准点右偏两个密位。”
于洢调整瞄具。吸气,屏息,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那个人影的肩部位置。扣扳机。
枪声在空荡的楼房里格外响。后坐力撞在肩上,熟悉的感觉。
楼顶那个人影晃了一下,缩了回去。
“命中。”夏羽报告到,“接下来…”
“够了。”于洢换弹匣,“良奈,朔夜,掩护正面,别让他们冲过来。”
良奈和朔夜开始点射,子弹打在操场边缘,压制那些试图从楼里冲出来的人。他们的武器比对方好,火力压制明显,对方很快缩了回去。
正面,特派员和赤云的小队已经推进到操场边缘,占据了几处掩体。狙击手被打退后,对方的抵抗弱了很多。
对讲机里传来陈警长的声音:“东侧防线已建立,他们有人往你们那边跑,大概七八个。”
“收到。”特派员说,“于洢小队,你们下楼,从左侧包抄那栋主楼。赤云小队跟我从正面攻入。速战速决。”
“明白。”
于洢带小队下楼,从实验楼后门绕出,沿着建筑阴影往主楼移动。主楼是旧校舍里最大的一栋,三层,正面有台阶,门已经破了,只剩个门框。
靠近主楼时,于洢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不是战斗的声音,是哭喊,争吵,还有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良奈打手势:一楼左侧两个窗口有人。
于洢点头,示意朔夜和纱白从右侧绕,她和良奈、夏羽从左侧。手势刚打完,主楼里冲出来三个人,都是学生模样,手里拿着棍棒和石头,直冲她们而来。
没有枪。
良奈举起枪,但没开火。那三个人已经冲到面前,最前面的男孩举起棍子砸下来。良奈侧身躲开,用枪托砸在他肋下。男孩闷哼一声倒下。
第二个人是女孩,拿着石头,手在发抖。于洢上前抓住她手腕,轻轻一扭,石头掉在地上。女孩哭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哭,是绝望的。
“为什么……”她哽咽,“我们只想活下去……”
于洢松开手。女孩蹲下,抱着膝盖哭。
第三个人转身想跑,被朔夜从后面按住。
主楼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于洢带人冲进去。一楼大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衣服、空罐头、课本。角落里缩着十几个学生,年纪都不大,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岁。他们挤在一起,眼神惊恐。
大厅另一头,几个年纪大些的学生拿着简陋的武器——菜刀、铁棍、一把没有子弹的老手枪——挡在一扇门前,像要保护什么。
“放下武器。”于洢说。
没人动。
良奈举起枪:“放下!”
拿老手枪的那个男生手在抖,但没放下。
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瘦得颧骨突出,眼圈发黑。
“后面……后面有小孩。”他说,“生病的。你们别过来。”
于洢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传来咳嗽声,小孩子的咳嗽。
“我们不是来伤害小孩的。”她说,“放下武器,我们可以帮忙。”
男生犹豫。他看向身边的同伴,一个女孩轻轻摇头。但他们手里的武器太简陋,面对五把真枪,根本没有胜算。
对峙了几秒,男生手里的老手枪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我们投降。”他说着,声音嘶哑。
大厅里安静下来。
角落里那些小一点的学员开始小声哭泣。
于洢让纱白和夏羽看着这些人,自己和良奈、朔夜检查其他房间。主楼里房间不多,大多空着,只有几间里有简单的生活痕迹:用砖头垒的“床铺”,破毯子,几个装水的塑料桶,还有一小堆发黑的土豆——那是他们的粮食。
那扇门后面是间教室,里面躺着三个孩子,都发着烧,脸颊通红。地上铺着几张硬纸板,就是他们的“病床”。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守在旁边,用湿布给他们擦额头。
女孩看见于洢进来,没说话,只是继续擦。
于洢蹲下,检查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生病多久了?”她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才说:“两天。没有药。”
于洢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里面有退烧药和抗生素。她拿出两片退烧药,递给女孩:“碾碎,混在水里喂他们。”
女孩接过药,手指发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特派员和赤云的小队进来了。特派员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况,眉头皱起。
“抵抗者呢?”
“投降了。”于洢说。
特派员走到那几个年纪大的学生面前,打量他们:“谁是头儿?”
拿老手枪的男生站出来:“我。”
“名字?”
“……阿明。”
“阿明。”特派员重复,“‘阿里乌斯解放阵线’,就你们这些人?”
阿明点头,又摇头:“还有几个在外面……刚才跑散了。”
“武器呢?就这些?”特派员踢了踢地上的菜刀铁棍。
“就这些。”阿明低声说,“枪……只有两把能用的,子弹只有十几发。”
特派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种荒诞的讽刺。
“两把枪,十几发子弹,几把菜刀。好好好,这他妈是‘叛乱’?”他摇摇头,转向于洢,“搜查整个楼,看看有没有隐藏的武器库或者通讯设备。这些孩子……先集中看管。”
搜查进行了一个小时。
结果更让人沉默:整栋楼里,除了那两把老步枪和一把没子弹的手枪,再没有像样的武器。粮食只有那堆发黑的土豆和几袋过期压缩饼干。药品只有半瓶碘酒和几卷绷带。
没有所谓的“叛乱基地”,没有“武装组织”,只有一群饿肚子、想保护自己学校的穷学生。
于洢站在三楼走廊,看着窗外。远处,陈警长带的队伍正从东侧过来,烟尘滚滚。更远处,联邦的运输直升机正在降落,带来后续支援——其实就是来接管和拍照的。
赤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刚才问了个孩子,”赤云说,声音很轻,“他说他们上个月领到的‘联邦援助’,是一箱过期的维生素片和两包创可贴。创可贴还是用过的,胶都没粘性了。”
于洢没说话。
“特派员在写报告。”赤云继续说,“我听他口述遭遇顽强抵抗,击毙三人,俘虏十五人,缴获大量武器……大量?”
她笑了,笑声干巴巴的。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崭新的装甲车开进操场,车身上印着凯撒工业的logo。车上跳下来几个人,穿着凯撒的制服,手里拿着测量仪器和相机。他们开始测量建筑尺寸,拍照,记录。
“那是干什么的?”赤云问。
“不知道。”于洢说,“但肯定不是来发面包的。”
特派员从主楼里出来,迎向凯撒的人。双方握手,交谈,笑声传过来。凯撒的人递给他一个文件夹,他接过,翻看,点头。
于洢下楼。经过大厅时,她看见那些投降的学生被集中在角落,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阿明蹲在最前面,头埋得很低。那个生病的教室门口,两个联邦士兵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纱白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小队长,我在一个房间里找到这个。”她把本子递给于洢。
那是一本日记,封面上用铅笔写着“阿里乌斯三年级二班”。于洢翻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日常:
“3月5日,今天发土豆,每人两个。我的那个有点发芽,但能吃。”
“3月12日,数学课取消了,老师说没有粉笔。”
“3月20日,小雅发烧了,我们没有药。老师说她明天去镇上换,但镇上的人不要我们的旧课本。”
“4月1日,联邦的人来了,说给我们援助。最后只给了半箱过期的饼干。阿明说他们是骗子。”
“4月10日,外面有人说要把我们的学校拆了,建工厂。我们不同意。阿明说我们要保护学校。”
“4月15日,今天我们做了武器。其实不算武器,就是把旧菜刀磨快了。但至少……至少我们努力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于洢合上本子。纸页很薄,边缘已经起毛。
外面,凯撒的人开始往装甲车上搬东西——不是武器,是那些破桌子破椅子,还有几台老旧的实验仪器。阿明看见,猛地站起来。
“那是我们的!”他喊,“那是学校的东西!”
一个凯撒员工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搬。
阿明想冲过去,但手被绑着,被士兵按回去。
“安静点。”士兵说。
特派员走过来,对于洢说:“任务完成,准备撤离。这些俘虏会运回营地审讯。你们小队负责押送第一辆车。”
“那些生病的孩子呢?”于洢问。
特派员推了推眼镜:“会有医疗队来处理。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但——”
“于洢警员。”特派员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你的任务是执行命令,不是质疑命令。明白吗?”
于洢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明白。”她说。
“很好。去准备吧。”
于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特派员对凯撒的人说:“……评估报告我会尽快提交,拆除工作可以安排在月底。对,补偿款按之前谈的,打到指定账户……”
她没回头,继续走。
操场上,那辆破BTR旁边,她的小队已经集合。良奈在检查轮胎,朔夜在擦枪,纱白在调试对讲机,夏羽在计算什么——可能是在算回程的时间。
赤云的小队也在旁边,赤云靠着车,看着远处那些凯撒的人,表情复杂。
“收队了?”良奈问。
“嗯。”于洢说,“押送俘虏,回营地。”
“那些孩子……”
“会有医疗队来。”
良奈沉默,然后狠狠踢了一脚轮胎:“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没人接话。
俘虏被押上卡车,一共十五个人,挤在车厢里。阿明坐在最外面,手还被绑着,但他一直盯着那栋主楼,盯着三楼那个窗户——生病的孩子们在那里。
车子启动,驶离旧校舍。于洢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旧校舍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黄色山腰上的一个小点。
凯撒的装甲车还停在操场,那些人还在忙碌。更远处,联邦的直升机已经起飞,螺旋桨搅起漫天尘土,像一团黄色的雾。
车子颠簸着开上土路。车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