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们准备再接几个零活时,老枪找上门了。
这是老枪第一次来地下室。他站在门口,弯腰才能不碰到头,皱着眉打量这个潮湿狭小的空间。
“你们就住这儿?”
“便宜。”于洢说,“有事吗?”
“大活。”老枪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解锁,递给于洢,“自己看吧。”
平板上显示一份任务简报:
任务类型: 武装押运
货物: 高价值艺术品(清单附后)
路线: 从山海经学院区到联邦学生会直属仓库
距离: 二十公里
时间: 下周三,白天
报酬: 团队总酬金五十万,按人头分配
要求: 最少六人团队,全副武装,有运输工具
风险等级: 高(可能遭遇职业劫匪、帮派截杀、凯撒盘查)
“五十万,”赤云凑过来看,“六个人分,一人八万多。”
“不止。”老枪说,“如果团队只有六人,每人能分更多。而且这是正规委托,有合同,尾款由联邦学生会直接支付,不拖欠。”
“为什么找我们?”于洢问。
“因为你们靠谱。”老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上次运军火虽然丢了货,但你们活着回来了,还让血刀会吃了亏。在黑市,能活着就是本事。”
“团队其他人呢?”
“我算一个,”老枪说,“疤哥算一个,他手下有两个靠谱的。加上你们俩,正好六个。”
于洢和赤云对视一眼。赤云微微点头。
“接。”于洢说。
“爽快。”老枪站起来,“详细计划三天后给你们。这期间别接其他活,养精蓄锐。”
老枪走后,赤云关上门,靠在门上。
“五十万,”她说,“完成任务,咱们就能买手机,还能换地方住。”
“也可能送命。”于洢提醒。
“在黑市,干什么都可能送命。”赤云走回桌边坐下,“但五十万,值得冒一次险。”
接下来的三天她们确实没接活。白天训练——在地下室练战术配合,练快速换弹匣,练在狭小空间里的移动射击。晚上她们各自做自己的事。
赤云开始搞直播。
设备是从黑市淘来的: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摄像头像素很低;一个麦克风,杂音很大;还有一个手机支架,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才固定住。她注册的直播平台是基沃托斯本地的“火花直播”,用户大多是各学院的学员。
她直播玩《战术演习区》,一款最近发布的FPS游戏。游戏设定在虚拟的战场上,玩家组队对抗,模式类似现实中的战术演练。
赤云的游戏ID叫“赤色幽灵”。她技术不错——在现实里摸过真枪的人,玩这种游戏有天然优势。第一晚直播,观众只有个位数,大多是误点进来的。
“欢迎来到赤色幽灵的直播间,”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今天打排位赛,目标上军士长。”
游戏开始。赤云起了把大狙——一把虚拟的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地图是废弃城市,她很快找到制高点,架枪,瞄准。
第一个目标出现。距离三百米,移动中。赤云屏住呼吸,预判走位,扣扳机——虚拟的枪声从手机扬声器传出,目标倒地。
爆头击杀
弹幕飘过一条:“666”。
第二个目标,第三个目标……
赤云连续击杀,排名很快升到队伍第一。观众慢慢多起来,到了十人,二十人。
有人打赏:一朵虚拟鲜花,价值10联合币。赤云念出打赏者的ID:“感谢‘夜猫子’送的鲜花。”
两小时的直播结束,观众峰值达到五十三人,收获打赏总计350联合币。不多,但够买一顿的食物。
下播后赤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比搬水泥轻松。”
于洢那边的工作更特殊。
她在网上找到一个叫“心灵树洞”的网站,声称是“基沃托斯最温暖的倾诉平台”。网站需要注册,她用了假信息,申请成为“倾听者”——一种类似心理咨询师的角色,但更简单,只需要听人倾诉,给予回应。
申请需要测试。于洢做了两套问卷,都是关于“共情能力”和“沟通技巧”的,她按最中庸的选项选,通过了。
但网站的AI审核系统出了bug,或者说是管理员偷懒——她被错误地分配到了“AI倾听者”组。这个组的账号都是预设的聊天机器人,编号从R-001到R-999,她拿到了R-814。
网站规定:AI倾听者必须模仿机器人的说话方式,不能暴露真人身份。时薪固定,1000联合币一小时,每天最多四小时。
于洢的第一位“客人”是个学生,ID叫“压力山大”。
压力山大: R-814,你好。我今天又被老师骂了,说我作业抄袭。但我没有抄,我只是参考了同学的思路。
于洢看着屏幕,尝试模仿AI戳了几个字。
R-814: 被误解是令人沮丧的。你是否尝试过与老师沟通?
压力山大: 我没有。老师很凶啊,不敢。
R-814: 沟通是解决问题的途径之一。你也可以保留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压力山大: 什么证据?
R-814: 作业的草稿,思考过程,参考资料的时间戳。系统建议:整理这些材料,以冷静的态度与老师再次沟通。
压力山大: 你说得对。我试试。谢谢你,R-814。
R-814: 不客气。祝你顺利。
对话结束。系统提示:本次服务时长7分钟,获得报酬117联合币。
时薪一千,按分钟算。于洢算了算,如果每天干满四小时,就是四千。加上赤云直播的收入,一天能多赚四五千。
第二位客人更沉重。ID叫“迷失的羔羊”,倾诉内容是家庭暴力。
迷失的羔羊: 我爸又打我妈了。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我该怎么办?
于洢手指停在键盘上。真正的AI可能会给出标准答案:“报警”或“寻求帮助”。但在这个世界,凯撒的警察会管家庭暴力吗?她不确定。
R-814: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是否有可以暂时躲避的地方?
迷失的羔羊: 没有。我总不可能离家出走吧。
R-814: 社区是否有援助机构?学院是否有辅导员?
迷失的羔羊: 不知道。我害怕问。
R-814: 系统检索建议:记录暴力事件的时间、地点、细节。这些记录可能在将来有用。同时,请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
迷失的羔羊: 记录有什么用?又没人管。
R-814: 记录是证据。当有机会时,证据可以帮助你。
对话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迷失的羔羊”说感觉好点了,至少有人说可以记录。于洢看着屏幕,心里有点堵。
第三位,第四位……各种各样的问题:学业压力,职场霸凌,恋爱烦恼,对未来的迷茫。于洢用AI的语气给出机械但实用的建议,偶尔加一句“系统检测到您的情绪低落,请保重身体”。
四小时结束,她赚了四千联合币。眼睛干涩,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痒。
赤云那边直播也结束了,今天收入五百,比昨天多。
“你的AI工作怎么样?”赤云问。
“像在跟墙说话。”于洢揉了揉太阳穴,“但赚钱。”
“我的直播也是。”赤云把打赏记录给于洢看,“今天有个观众一直看我打,最后打了二百。说看我架狙捞薯条很爽。”
“挺好。”
两人煮了简单的晚饭:米饭,炒青菜,两个煎蛋。吃饭时赤云说今天直播时看到一条弹幕,说凯撒在山海经学院区开了几家新餐厅,装修很高档,但用的都是预制菜。
“预制菜是我想的那个吗?”于洢问。
“大概是吧,就是工厂批量生产的菜,冷冻,加热就能吃。”赤云说,“便宜,没营养,味道也差。但凯撒宣传说这是标准美食,很多不懂的人还觉得高级。”
“你怎么知道是预制菜?”
“那个观众说他亲戚在凯撒的食品厂工作,透露的。”赤云扒了一口饭,“他说凯撒在山海经压价收购本地餐馆,要么逼他们用预制菜,要么逼他们关门大吉。”
于洢没说话。如果不使用预制菜的餐馆都关门了……
“不关我们的事。”她说。
“嗯。”赤云点头,“不关我们的事。”
饭后她们继续训练。赤云教于洢一些近身格斗的技巧——如何在被抓住时脱身,如何利用环境制造优势,如何在力量不占优时取胜。
“你这些从哪学的?”于洢问。
“在黑市混,什么都要会点。”赤云示范一个反关节技巧,“我以前跟一个老警察学过,他退休后住在黑市,教人防身术换酒喝。”
训练到晚上十点。洗澡——其实就是在水龙头下用毛巾擦身,地下室没有淋浴设施。然后各自上床。
黑暗中,赤云突然说:“等攒够钱买了手机,咱们去报名瓦尔基里志愿兵吧。”
“你想去?”
“想。”赤云的声音很轻,“我想有个正经身份。不想一辈子住在黑市的地下室里。”
于洢没马上回答。她看着头顶低矮的天花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再说吧。”她最后说。
“嗯。”
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黑市的喧闹,像永远不歇的背景音。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
出路在哪里?于洢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个十四岁的跟班,背包里有十万存款,三天后有个五十万的任务。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