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愈合速度比于洢预期的慢。
缝针后的第四天,左肩的缝合线开始发痒,像有蚂蚁在皮肉底下爬。她坐在桌子旁,用一根磨钝的铅笔在笔记本上记账——这是赤云的主意,她说在黑市混,每一分钱都要记清楚。
笔记本是从黑市旧货摊淘的,封面印着“联邦学生会会议记录”的字样,里面大部分页面被撕掉了,只剩下二十来页。于洢在首页写下日期,然后是收支项目。
收入:
坦克任务尾款:50000联合币(老枪今天派人送来)
定金剩余:30000联合币
支出:
地下室月租:5000
食物:3200(面条、鸡蛋、米、油盐)
药品:1500(消毒水、消炎药、新绷带)
武器维护:800(AKM枪管简单打磨,UZI换弹簧)
水费:200(四桶井水)
结余:74500联合币
“七万四,”赤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够咱们活三个月。如果省着点,四个月。”
于洢放下铅笔。肩膀的痒让她想挠,但不能挠,赤云说会留疤——虽然她不在乎留不留疤,但感染了更麻烦。
“不能光省,”她说,“得继续赚钱。”
“老枪说暂时没大活,”赤云坐回她的睡袋上,手里正在组装一个从旧货摊买的二手收音机,“血刀会的事在黑市传开了,虽然咱们丢了货,但干掉了他们五个人,包括剃刀——他脸上缝了十二针,听说破相了。现在一般的小活不敢找咱们,怕惹上麻烦。”
“大活呢?”
“大活风险高,而且需要更多人。”赤云把收音机的电路板拆下来,用棉签清理上面的灰尘,“老枪说有个护送车队的话,需要八个人,但咱们只有两个。”
于洢没说话。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二十平米的空间,走五步就到头,转身,再走五步。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碰到。
“得找点事做,”她说,“不能干等。”
“有。”赤云放下收音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黑市布告栏上贴的零工,我抄下来了。”
小册子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于洢接过来翻看:
搬运类:
· 仓库整理,时薪800,要求力气大,不偷东西
· 垃圾清运,日结3000,工作十二小时,环境脏
· 建材搬运,时薪1200,危险性适中,可能摔伤
安保类:
· 商店夜班看守,一晚2000,可能遇抢劫
· 私人保镖,日薪5000起,要求会用枪,可能有生命危险
· 护送小件货物,按距离计价,每公里500,风险自担
技术类:
· 电器维修,按件计费,要求有工具
· 车辆简单维护,时薪1500,自带工具
· 文档整理,时薪1000,要求识字
“都不怎么样。”于洢合上小册子。
“总比没有强。”赤云说,“我打算接那个商店夜班看守的话,一晚两千,咱们轮班,一人一晚就能赚四千。虽然少,但稳定。”
于洢想了想。
“先接两天试试。”
商店在黑市南边,卖的是二手电子设备——平板、手机、游戏机,大部分是偷来的或捡来的。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头顶土黄光环,说话时眼睛总往旁边瞟。
“就一个要求,”他说,“货在人在。如果被抢了,你们得赔。赔不起就干活抵债。”
“怎么赔?”于洢问。
“按进货价赔。最便宜的手机也要五千,最贵的平板两万。”老板指了指店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总共大概值五十万。你们看着办。”
赤云小声说:“这是找免费保镖吧。”
但两人还是接了。
第一晚于洢守,第二晚赤云守。工作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小时,中间不能睡觉。
第一晚很平静。商店用卷帘门锁着,里面没灯,只有街道上路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于洢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AKM放在腿边,甩棍在手里。
时间过得很慢。她听见外面黑市的喧闹逐渐平息,听见流浪汉翻垃圾桶的声音,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凌晨三点是最困的时候,她站起来在店里走了几圈,检查每个窗户是否关好。
四点半,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于洢握紧甩棍,蹲在柜台后。
卷帘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暗号?老板没告诉她有暗号。
门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金属工具撬动的声音。有人在试图撬锁。
于洢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她看见外面有三个人影,都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撬棍。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甩棍狠狠敲在卷帘门上。
“咚”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外面的人明显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有人!”一个声音说。
“废话,没人才怪。”另一个声音,“继续撬,快!”
撬棍又开始动作。于洢后退几步,端起AKM,对准卷帘门下方——那个位置打不穿铁皮,但子弹会从门下缝隙飞出去,打在对方脚上。
她扣扳机。单发。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子弹打穿门下的缝隙,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操!有枪!”
脚步声快速远去。于洢等了五分钟,确认人走了,才放下枪。手心全是汗。
早上六点,老板来开门。看见门上的弹孔和地上的血迹,他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有人撬锁,我开枪吓跑了。”于洢说。
老板蹲下检查弹孔,又看看血迹。
“打中了?”
“应该打中了脚。”
“还好没打死。”老板站起来,“打死人更麻烦,警察——哦不,凯撒的人会来查,我这店就得关门。”
他数出两千联合币递给于洢。“今晚继续?”
“继续。”
第二晚赤云守。于洢在地下室睡到凌晨三点突然醒了,心里不踏实。她爬起来,穿上衣服,背着AKM去了商店。
从远处就看见不对劲——商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没光。
她加快脚步,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冲进去,看见赤云正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第三个人在翻柜台。
于洢没犹豫,AKM枪托砸在最近那人后颈。那人软倒。第二个人回头,赤云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骨头的脆响清晰可闻。
翻柜台的那人转身,手里拿着把刀。
于洢枪口对准他。
“放下。”
那人看看枪,看看地上呻吟的同伙,把刀扔了,举起手。
“滚。”于洢说。
三人连滚爬爬跑了。
赤云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有擦伤,衣服被扯破了。
“你没事吧?”于洢问。
“没事。”赤云抹了把脸,“他们三点来的,从后面通风口钻进来的。我发现了,但一对一还行,一对三……”
她没说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是她的托卡列夫手枪,弹匣被卸了。
“他们抢了枪?”
“嗯。还好子弹在我口袋里。”赤云把弹匣装回去,检查手枪,“这帮人专业,知道先卸弹匣。”
于洢检查商店。损失不大,柜台被翻乱了,但货没丢——大概还没来得及搬。
“这活不能干了,”她说,“太危险,钱还少。”
“同意。”
她们等到六点,老板来后说明情况。老板脸色难看,但还是付了钱。
“以后有活再找你们。”
他这么说着,但语气听起来不会找了。
回到地下室是早上七点。两人都累了,但睡不着。赤云生火煮面,于洢重新记账。
收入: 商店看守4000
支出: 无
结余: 78500联合币
“才赚四千,”赤云把面盛出来,“差点把命搭上。”
“得找别的路子。”
白天她们补觉。下午于洢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个消息。
“老枪那儿有个小活,护送一批敏感文件从黑市到西区的一个事务所。路程短,三公里,报酬一万。”
“风险呢?”赤云问。
“文件是某个企业高管的出轨证据,他老婆雇人偷出来的。高管可能会派人截。”于洢说,“老枪说大概率没事,因为高管还不知道文件被偷了。”
“大概率?”
“九成。”
赤云想了想。“接。一万块,三公里,划算。”
任务定在晚上九点。文件装在一个黑色公文包里,有密码锁。委托人是个戴墨镜的女人,头顶深蓝环,说话很简短。
“送到这个地址,交给前台,说‘王先生的东西’。”她递过一张纸条,“别打开看,别弄丢。送到了当场结账。”
公文包不重,但赤云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不是炸弹,没有追踪器(至少她没发现)。两人把AKM和UZI装进乐器盒里背着,看起来像两个学音乐的学生。
路线是赤云规划的:不走主路,走小巷,虽然绕远,但安全。出发前她对了一遍时间:九点出发,九点半前送到。
前两公里很顺利。小巷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路灯坏了几个,光线昏暗,但她们带了手电。
走到第三条巷子时,麻烦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截杀,而是意外——巷子中间堆着一大堆建筑垃圾,砖块、水泥袋、破损的家具,把路完全堵死了。
“昨天还没有。”赤云用手电照了照,“新堆的。”
“绕路。”于洢说。
退回去,走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交错晾晒的衣服。走到一半时,前后同时出现了人影。
四个人,前后各两个。都穿着深色衣服,没拿枪,但手里有钢管。
“把包放下,走人。”前面的人说。
于洢和赤云背靠背站定。乐器盒还背着,但拉链已经拉开,手可以伸进去摸到枪。
“我们就送东西,”于洢说,“包里的东西不值钱。”
“值不值钱我们说了算。”后面的人逼近,“别废话,放下。”
赤云小声说:“不是专业的,专业的直接动手了。”
“试一下。”于洢说,然后提高声音,“行,给你们。”
她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后退两步。前面两个人走过来,一人弯腰捡包。
就在他手指碰到提手的瞬间,于洢动了。甩棍从袖口滑出,一棍砸在那人手腕上。同时赤云从乐器盒里抽出UZI,枪口对准后面的人。
“别动!”
捡包那人惨叫,手缩了回去。另外三人愣住——他们没想到对方有枪。
“滚。”于洢说。
四人交换眼神,慢慢后退,然后转身跑了。
“果然是业余的。”赤云收起UZI,捡起公文包。
“继续走。”
剩下的路没再出问题。九点二十五分,她们到达律师事务所——其实是个藏在居民楼里的小办公室,门口连牌子都没有。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头顶浅粉环,正在涂指甲油。看见她们,抬眼。
“什么事?”
“王先生的东西。”于洢递过公文包。
女孩接过,检查密码锁完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一万。清点。”
于洢接过,没数,直接塞进口袋。“走了。”
“等等。”女孩叫住她们,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卡片,“我老板说,如果你们顺利送到,把这个给你们。”
卡片是黑色的,正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背面是一行小字:“有需要联系”。
“老板是谁?”赤云问。
“不知道,我只是前台。”女孩继续涂指甲油,“收着吧,说不定有用。”
回程她们打了辆黑车——三轮摩托改装的出租车,没牌照,司机是个老头,要价五百。于洢砍到三百。
车上赤云检查信封,钱是真的,一万整。她把卡片收好。
“你觉得这老板是什么人?”
“不知道,”于洢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但能偷企业高管的出轨证据,肯定不简单。”
回到地下室九点五十。一天的任务结束,赚了一万四。结余变成88500。
“照这个速度,再干六天就能攒够十万。”赤云煮咖啡时说。
“但不可能每天都有这种活。”
接下来的几天确实没有类似的好活。她们接了些零碎的工作:帮人搬家(一天三千),清理仓库(一天两千五百),甚至还接了个疏通下水道的活(一天四千,但味道熏得她们两天吃不下饭)。
第七天,赤云带回一个新消息。
“黑市有人在收‘情报’,关于各学院内部动向的。一条可靠情报一千到五千不等。”
“情报?”于洢挑眉,“咱们哪有情报?”
“可以收集。”赤云说,“黑市里人多嘴杂,很多人在各学院有亲戚朋友,会聊些内部的事。咱们可以听,整理,然后卖。”
“像狗仔队。”
“差不多。”赤云笑了笑,“但来钱快,而且安全。”
她们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情报。白天在餐馆吃饭时,会选靠近其他客人的位置;在黑市摊位买东西时,会跟摊主闲聊;甚至晚上在地下室,会开收音机听那些地下电台的闲聊节目。
信息很碎片化:
· 圣三一学院茶话会内部有分歧,三个派系明争暗斗。
· 格黑娜学院最近纪律收紧,风纪委员会抓了不少人。
· 千禧年科技学院研发出新无人机,但被凯撒集团压价收购。
· 红冬学院工务部又在抗议,说经费被克扣。
· 山海经学院玄龙门换了新门主,是个年轻女性。
赤云把这些记在另一个笔记本上,整理分类。一周后,她整理了十条“有价值”的情报,拿去给收情报的中间人。
中间人是个戴眼镜的胖子,头顶深棕环,在黑市有个小隔间,堆满文件和电脑。他看完赤云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谣言。”他说,“我按条买。确认真实的,一条两千。未经确认但有可能的,一条五百。”
最后十条情报卖了八千五百。加上这几天的零工收入,她们的结余突破十万,达到103000联合币。
“够买加密手机了。”赤云说。
加密手机是黑市里的硬通货。普通的手机凯撒可以监听,加密手机需要特殊频段和密码才能通讯,相对安全。最便宜的型号也要十万,她们看上的那款要十五万。
“再攒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