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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天空十分明亮,犹如生的天空一样

病态的随笔

她第一次认真观察“天空”,是在16岁那年。

那天的空气有点闷,像一块被人忘记拧干的湿布。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下楼时要一边扶着墙,一边用脚试探台阶。她从学校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145”,旁边还画了个圈,圈得有点用力,纸都快破了。

她本来打算一进门就把卷子甩到茶几上,像往常那样,等父亲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不错”。那两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随口的敷衍,对她却像某种精确的奖励机制,她的大脑会为此分泌一点点快感,像多巴胺被按了一下开关。

但那天,客厅安静得有点反常。

父亲已经回来了,这本身就很不寻常,平时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公司开会,或者堵在高架上,打电话骂下属。此刻他却坐在沙发上,姿势端正,背挺得很直,却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他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拉链半开,露出几份文件的边角,纸张被折出僵硬的折痕。茶几上有一杯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说明已经放了很久。

母亲在厨房,切菜。

菜刀落下的声音很有规律:咚、咚、咚。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间隔,像是某种机械节拍。她站在门口,听了三秒,就可以在脑子里画出一条完美的节奏曲线,稳定,重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如果这是一道数学题,她会在旁边写:方差趋近于零。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回,声音和刀声一样平稳,“先去洗手,一会儿吃饭。”

她“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父亲。

父亲的脸色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那种被抽走血色之后,剩下的灰白色。他的眼睛微微下垂,视线落在茶几边缘的一个点上,仿佛那里有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题目,而他正在努力计算。

“医生说,”父亲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走廊尽头飘过来,“是晚期。”

这三个字落地时,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后续。就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结论,却忘了写推导过程。

母亲切菜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咚、咚、咚。那半秒的停顿,如果不刻意去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数了。

她的大脑立刻开始运转。

“晚期”这个词,她在电视剧里听过,在报纸的角落看过,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被压低声音的陌生人说过。它通常和另一个词成对出现“没救了”。

她迅速在脑海里调出所有相关数据:

父亲最近几个月瘦了很多,裤腰带往里多打了一个孔。

偶尔会在饭桌上突然放下筷子,捂住胸口,说“有点闷”。

上周体检回来,他把报告锁进了抽屉,钥匙放在平时从来不用的一个烟灰缸底下。

她当时没有去翻,因为那道题还没出现在卷子上,现在题目来了。

她没有像别的小孩那样冲过去问“什么晚期”“还能活多久”。她只是站在原地,大脑开始做条件概率的快速运算:

已知:父亲 = 家里的经济来源 + 权威形象 + 情绪稳定器

若父亲死亡,则:

家庭收入下降 70% 以上

母亲的情绪方差可能剧烈增大

自己在学校的“表现奖励机制”将失去重要变量

这些推导在她脑子里只花了不到十秒。结论很清晰:这是一个极其负面的事件。

从情感上讲,她应该感到害怕、难过、无助。从逻辑上讲,她确实承认,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感觉到“难过”这种情绪,只感觉到一种冷静的困惑,像遇到了一道超出教学大纲的压轴题。

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天空蓝得很克制,没有那种夸张的、广告片里的饱和度,而是一种淡淡的、略带灰度的蓝。云被风吹成薄薄的一层,像被人不小心抹开的白色颜料,边缘模糊,没有明确的形状。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呈不规则的条状,落在对面的楼墙上,亮得刺眼。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被光照得发白,像一块旧创可贴。

楼下有小孩在吵,有电动车急刹车的声音,有卖水果的小贩用喇叭循环播放“便宜了便宜了”。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父亲会死,那这块天空,会不会因为他的死而变暗一点?

她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

假设:

父亲的生命 = 一个重要的变量

天空的亮度 = 一个可观测的函数

如果变量发生剧烈变化,比如从“存在”变为“不存在”,“生”变“死”,那么函数的输出是否应该出现相应波动?也就是天空的亮度,是否会变化

她盯着天空看了整整一分钟,视线甚至有点发疼。她认真地对比:

亮度:没有明显减弱

颜色:仍然是那种克制的蓝

云的运动:依旧被风吹着走,速度稳定

太阳的位置:缓慢移动,符合地球自转规律

结论:没有任何变化。

天空仍然是那么亮,那么蓝,云仍然被风吹着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如果我死了呢?”她在心里继续问,她迅速代入自己:

自己 =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对世界的影响范围 ≈ 家庭 + 学校

对自然系统的影响 ≈ 0

那么,当这个变量消失时,天空的亮度函数会有变化吗?

答案必然是不会

天空还是会亮,云还是会走,太阳还是会升起。街上的人会照样上班,楼下的小孩会照样吵架,卖水果的小贩会照样喊“便宜了便宜了”。

她得出了一个逻辑极其清晰的结论:

死亡并不会让天空变暗。

换句话说,死的天空,和生的天空,是同一块天空。

这一结论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模糊地带。但干净的东西,往往会让人不安。

她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还坐在沙发上,只是姿势稍微变了一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那种白,和窗外楼墙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颜色,在他眼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呼应。

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

一个即将停止,一个继续运行。

“你在看什么?”母亲终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黄瓜,语气仍然平稳,“快去洗手,菜要凉了。”

“看天。”她说。

“天有什么好看的?”母亲随口道,“每天都一样。”

“是啊,”她在心里回答,“每天都一样。不管谁死,都一样。”

从那一刻起,她开始怀疑“生”与“死”的界限,是不是被人类自己夸大了?

如果天空不因死亡而变暗,那死亡到底改变了什么?

只是某个生物个体的停止运行?

还是一整套社会关系的重新排列?

那“自我”呢?

“自我”在这个系统里,究竟是一个必要变量,还是一个可以被省略的中间步骤?

她回到房间,把那张写着“145”的数学卷子放进抽屉,没有拿给父亲看。那道已经做对的题,突然变得没有意义。

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课题一:

若天空不因死亡而变暗,则“生/死”的差异是否仅存在于人类的主观定义中?

这是她第一次,把“天空”当成一个实验对象。从那天起,她不再只盯着课本上的标准答案。她开始盯着更大的、更危险的问题,那些没有老师愿意讲,没有家长愿意听,却在夜里悄悄发光的问题。

她会在阳台上站很久,抬头看天,像在等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信号。

别人眼里,那只是普通的天空。在她眼里,那是一块巨大的、冷漠的屏幕,无论下面的人怎么生,怎么死,它都照常亮起,照常变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监考老师,冷冷地看着所有考生,在同一张卷子上,

写下不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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