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渴望爱,真有意思。
明明知道它像一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磨开皮肤,在骨头上来回拉锯,直到连血都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疼。可我还是会在深夜里,对着那片黑暗,把“想要被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碎,吞下去,再吐出来,看它们在胃里腐烂。
爱不是救赎,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病。
别人说爱让人完整,而我只觉得,爱把我拆得更碎。被喜欢的时候,我像一件被精心擦拭的瓷器,每一道裂缝都被温柔地看见,于是那些原本可以假装不存在的残缺,突然被放大,被抚摸,被反复确认——你看,你这里有缺口,这里颜色不均匀,这里有细小的裂纹。我以为那是修复,后来才发现,那只是把伤口暴露在光下,让人有理由更残忍地欣赏。
我渴望爱,渴望到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种渴望像寄生虫,蜷在胸腔里,用细弱的牙齿一点点啃噬我的肋骨。它让我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尊拆成碎片,撒在地上,然后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捡不起来的,就干脆踩烂,免得碍眼。
我会在镜子前练习笑。
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而是“如果我这样笑,会不会有人更爱我一点”的笑。嘴角要上扬到多少度,眼睛要弯到什么弧度,才显得既不卑微,又不冷漠。我把自己的表情拆成参数,调试,保存,覆盖。直到有一天,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我,还是一个被爱欲打磨出来的壳。
我渴望爱,所以我开始模仿爱。
我学会在别人说“我没事”的时候,轻轻问一句“真的吗”,哪怕我根本不在乎答案。我学会在对方沉默的时候,适时地递上安慰,像一个熟练的医生,精准地在别人的伤口上贴止痛贴。我把所有温柔的句子背下来,把所有关心的语气练熟,把所有可能让别人喜欢我的小动作刻进肌肉记忆。
然后我看着自己,像看着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你好,我是爱你的人。”
“请问,你需要我为你提供哪种版本的温柔?”
可我最需要被拥抱的那一刻,没有人会问我一句“你呢?”
爱让我变成了另一种怪物。
我会在被拥抱的时候,下意识地计算——这个拥抱有多少秒,他的手有没有收紧,他的下巴有没有轻放在我肩上,他的心跳有没有因为我而乱一点。我会在每一个细节里,寻找“他是不是真的爱我”的证据,然后再用更刻薄的方式,把这些证据推翻。
你看,他的拥抱只有七秒,七秒不够。
你看,他的手停在我背上,没有用力,他在犹豫。
你看,他的心跳很平稳,平稳得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
于是我一边被爱,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做手术。我把那些关于“被爱”的幻想切开,取出里面的脓,再用更锋利的刀,把伤口挖得更深一点,直到我确信——他不够爱我,他只是恰好路过,他只是在填补自己的空缺。
我居然渴望爱,真有意思。
明明知道自己会把所有的温柔都解读成敷衍,把所有的靠近都当成试探,把所有的告别都理解成抛弃。我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潜在的离开者,把每一段关系都当成倒计时。
你什么时候会走?
你会因为什么而厌倦我?
你会不会在某一天醒来,突然发现,我根本不值得你浪费这么多时间?
所以我总是先推开。
我学会了在别人还没来得及转身之前,自己先后退一步。在他们还没说“我累了”之前,我先笑着说“没事,你不用勉强”。在他们还没开始厌倦我之前,我已经把自己的缺点无限放大,摆在他们面前——你看,我这么糟糕,你还要吗?
如果他们犹豫,我就有理由转身离开,把一切归结为“你不够爱我”。
如果他们不犹豫,我就开始害怕——那你什么时候会犹豫?
爱让我变得多疑,变得病态,变得对自己极其残忍。
我会在深夜里反复翻看聊天记录,盯着每一个标点符号,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撤回的字。我会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对话里,找出“你不再那么爱我”的证据。
你今天回复我的时间比昨天晚了三分钟。
你这次用了句号,而不是波浪号。
你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最后一句加上“晚安”。
我把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标本一样夹在书页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它们不是事实,它们只是我为自己的不安寻找的借口。可我就是要这样,我就是要在爱里,亲手为自己挖一个坑,然后跳进去,再往上填土。
我渴望爱,却又不信任爱。
别人说,爱是信任,是交付,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另一个人。而我只能站在爱面前,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既不敢飞过去,又不敢退回去。我在原地盘旋,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厌恶之间来回打转。
如果我不渴望爱,我就不会受伤。
如果我不渴望爱,我就不会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如果我不渴望爱,我就可以一直维持那种冷淡的体面,把“我不需要任何人”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我渴望。
我渴望到会在梦里,把自己的手递给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我渴望到会在每一次被稍微温柔地对待时,把那一点点善意当成救命的绳子,哪怕我明知道,那只是一根会断的线。我渴望到会在被忽略的时候,把那种被遗忘的感觉,当成一种惩罚——你看,你就是这样,你不配被爱。
爱让我看见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
我会嫉妒,会不安,会因为对方的一句无心之言而崩溃。我会在别人的朋友圈里,反复寻找“他是不是更爱别人”的蛛丝马迹。我会把自己和所有人比较,把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放在天平上称量。
我够不够好?
我够不够漂亮?
我够不够特别?
答案永远是不够。
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特别,不够值得被爱。于是我开始用更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我会故意说一些伤人的话,看对方会不会因此离开;我会故意在深夜消失,看有没有人会发疯一样找我;我会故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看有没有人会心疼。
如果他们走了,我就说:“看吧,没人真的爱我。”
如果他们留下,我就说:“你现在留下,迟早也会走。”
我在爱里练习自我毁灭。
爱让我学会了如何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推向深渊。我把所有的温柔都当成毒药,把所有的靠近都当成诱饵,把所有的拥抱都当成最后一次。我会在被爱得最满的时候,突然冷静下来,对自己说:
“别太开心,这一切迟早会消失。”
于是快乐变得短暂,悲伤变得漫长。
被爱像一场高烧,来得猛烈,退得缓慢,退烧之后,只剩下浑身的酸痛和对下一次发病的恐惧。
我居然渴望爱,真有意思。
这种渴望让我变得既清醒又糊涂。我知道爱不会拯救我,我知道爱只会把我拖进更深的黑暗,我知道爱不会让我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残缺。可我还是会在每一个别人不经意的温柔里,把“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这句话,悄悄藏进心里。
也许这一次,他会真的看见我。
也许这一次,他会在我崩溃的时候,不是转身离开,而是蹲下来,抱住我,哪怕我浑身是刺。
也许这一次,他会在我自我厌恶的时候,对我说一句:“你这样也没关系。”
我明知道这些“也许”大多不会发生,可我还是会把它们像星星一样挂在心里,哪怕它们最后会像流星一样坠落,把我的希望砸得粉碎。
爱不是救赎,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病。
而我,是那个明知道没有解药,却仍然渴望被拥抱的病人。
我居然渴望爱,真有意思。
就像一个明明对光过敏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把手伸向那片刺眼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