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书房门合上的轻响,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柏温混乱的心湖里漾开最后几圈涟漪,随即沉入死寂。客厅只剩下他,裹着那条残留着尤知星气息的薄毯,像个被遗忘在暴风雨后沙滩上的漂流瓶。
“我没说让你走。”
“这里可以是你的暂居地。”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无论是Omega的身份,还是……其他。”
尤知星的话,一字一句,在寂静中反复回响,每个字都带着棱角,刮擦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其他”?什么是“其他”?是那次洗手间里的狼狈求助?是这些天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微妙氛围?还是……两人之间那些无法言明、却又真实存在的吸引与牵扯?
柏温把脸深深埋进毯子里,那上面极淡的香水百合味道,混合着尤知星指尖留下的、几不可察的体温,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困囿其中。舒缓剂的效力让身体的不适退潮,却让大脑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标记消失后的空洞,清醒地咀嚼着尤知星话里那些未尽之意,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Alpha的依赖,早已超出了生理需要的范畴。
他厌恶这种清醒。
不知道在沙发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传来酸麻的抗议,柏温才动了动。他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一抹幽魂,无声地飘回客卧。
躺回床上,却了无睡意。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墙壁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睁着眼,试图厘清一切,却只觉得所有线索都缠成了一团乱麻,中心就是尤知星那双深不见底的棕色眼睛。
后颈的空落感持续存在,提醒他联结已断。身体深处,omega的本能似乎又开始不安地躁动,在寂静的深夜里,低声呼唤着适配的Alpha信息素。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分化热,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戒断反应。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早已浸染了尤知星公寓特有的气息,这几天下来,也混合了他自己的满天星味道。这交融的气息本该让他安心,此刻却只让他感到焦灼。
尤知星到底想干什么?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还能勉强用“责任”、“无法拒绝”来解释,那么今晚这些曖昧不明的话,又算什么?施舍?怜悯?还是……某种他不敢深究的试探?
柏温想不通。他觉得自己就像尤知星实验台上的一件待测样品,被那双冷静的眼睛观察、分析,而对方却始终不肯透露实验的目的和预期结果。
这种被动和未知,让他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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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生活看似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尤知星依旧早出晚归,准备三餐,提醒用药,信息素的释放克制而精准,维持在恰好能提供基本安抚、又不至于引起更多联想的程度。他不再提起那晚的对话,仿佛那些话只是梦呓。
但柏温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无形的弦绷得更紧,每一次眼神不经意的交汇,每一次擦肩而过时气息的细微波动,都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他发现自己开始更加留意尤知星的举动,试图从那些日常的细节里,捕捉到一丝半毫的异常或暗示。然而尤知星的表现,完美得无懈可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柏温的身体状况继续好转,分化期的直接影响似乎已经过去。他开始有更多精力思考未来。尤知星书房里那份关于Omega教职工权益的资料,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条款很详细,保障也算周全,包括特殊时期的课程调整、独立的休息室、定期的医疗支持等等。但这厚厚的文件,更像是一份将他与“普通”隔开的声明,宣告着他从此进入了另一个需要被特殊关照(或者说限制)的群体。
他尝试着在自己的素描本上涂抹,画出来的却总是些凌乱的线条和模糊的色块,找不到以前那种挥洒自如的感觉。灵感像是被这场变故冻结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窗边发呆,看着楼下花园里遛狗的老人、嬉闹的孩子,感受着那份与自己无关的、平和的烟火气。
一种深切的、无所适从的迷茫笼罩着他。他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身后是回不去的Beta时光,前方是迷雾重重的Omega未来,而身边唯一清晰的存在,是尤知星——这个关系复杂难明、却暂时给了他栖身之处的Alpha。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一直这样被困住。
第三天下午,尤知星出门后,柏温换上一身利落的便装,将信息素收敛到极致,再次出门。这一次,他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以私密性和专业性著称的Omega心理咨询中心。他需要和一个完全陌生、且专业的人谈谈,或许能从这团乱麻里理出一点头绪。
咨询师是一位温和的Beta中年女性,目光平和,语气舒缓。在隔音良好、弥漫着安定香氛的咨询室里,柏温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几天的经历——意外的分化,洗手间的标记,暂居在Alpha同事家,身份的颠覆,情绪的波动,还有……对那个Alpha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
他略去了尤知星的名字和那些曖昧的对话,只将对方描述为一个“出于责任帮忙的Alpha同事”。
咨询师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引导和提问。她肯定了柏温在剧变后努力维持理智和尝试寻求帮助的行为,也指出二次分化,尤其是成年后的二次分化,带来的心理冲击往往比生理冲击更剧烈,需要时间和耐心去适应新的自我认知和社会角色。
“听起来,这位Alpha同事给了你很大的支持和安全感。”咨询师温和地说,“在分化初期,有一个稳定、可靠的Alpha提供信息素安抚和实际帮助,对平稳过渡是非常有益的。”
柏温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涩然。有益吗?或许吧。但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不过,”咨询师话锋微转,目光敏锐地看着他,“你似乎对这段关系本身,感到困扰和……矛盾?”
柏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一直依赖他。这感觉……很不好。”
“依赖本身并不是问题,尤其在特殊时期。问题在于,这种依赖是否让你感到失去了自主性,或者,你对这种关系的未来感到不确定和焦虑?”咨询师的声音很平稳,却一针见血。
柏温无言以对。两者皆有。他既厌恶自己的脆弱和依赖,又对尤知星的态度、对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界限感到无比焦虑。
“你提到临时标记已经失效。”咨询师继续说,“这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标记的消失,意味着那层由意外建立的生理联结断裂了。接下来,你们的关系会走向何方,取决于双方的意愿和选择。这是一个重新审视和定义彼此关系的机会。”
重新审视和定义?
柏温咀嚼着这几个字。尤知星那晚的话,是不是也在暗示这个?他不是在驱逐,而是在……等待一个定义?
“我的建议是,”咨询师温和地说,“首先,接纳自己现在的状态。Omega的身份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你依然是那位有才华、有性格的美术教授。其次,尝试更坦诚地沟通。如果那位Alpha同事的意图让你感到困惑,或许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更直接地交流彼此的想法和期待。最后,给自己设定一个‘恢复独立’的渐进计划,无论是搬回自己的住处,还是逐步减少对对方信息素的依赖,都需要在你的掌控中有序进行,这有助于重建你对生活的掌控感。”
咨询师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一些迷雾,却也带来了新的思考负担。坦诚沟通?和尤知星?柏温几乎能想象对方会用那种平静无波、甚至带点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说出一些更加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离开咨询中心,已是傍晚。夕阳将建筑物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柏温慢慢走在熙攘的街头,周围是下班归家的人潮,各种信息素混杂,但他已经能更好地收敛自己,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紧张。
咨询师的话在脑海里盘旋。“重新审视和定义彼此关系的机会”……也许,他是该做点什么了。不能一直被动地等待尤知星的“宣判”。
一个念头,在夕阳的余晖中,悄然成形。
回到尤知星公寓时,天色已暗。尤知星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柏温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同。
“回来了?”尤知星语气如常,“今天出去久了点。”
“嗯,去买了点东西。”柏温含糊道,走到客厅,放下手里其实空空如也的帆布袋。心脏因为那个刚刚成形的念头而跳得有些快。
晚餐时,柏温吃得很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尤知星看了他几次,但没问什么。
饭后,尤知星照例去书房。柏温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房或待在客厅,他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尤知星的公寓里有个小酒柜,放着一些基酒和调酒工具,他偶尔会自己调一杯。
柏温不太喝酒,尤其分化后更谨慎。但此刻,他需要一点勇气,或者说,一点麻痹。
他挑了一瓶看起来度数不高的金酒,又找到汤力水和冰块,凭着模糊的记忆,笨拙地调了两杯简单的金汤力。清澈的酒液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两杯酒,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尤知星的声音。
柏温推门进去。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尤知星坐在书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大概在写论文或回复邮件。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
看到柏温端着酒进来,尤知星停下动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打扰了?”柏温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没有。”尤知星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有事?”
柏温走过去,将其中一杯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让他和尤知星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像谈判双方。
“找你聊聊。”柏温说,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杜松子清香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灼烧感,也带来些许虚张声势的勇气。
尤知星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柏温微微泛红(或许是灯光,或许是酒意,或许是紧张)的耳根,没有去碰酒杯,只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行声。灯光只照亮了他们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隐在昏暗里。空气里,是书籍纸张的陈旧味道,尤知星身上淡淡的香水百合信息素,还有柏温杯中金酒散发出的清冽香气。
柏温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似乎让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他抬起眼,迎上尤知星的目光。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让尤知星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
“尤知星,”柏温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他努力维持着平稳,“这几天,谢谢你的收留和照顾。”
开场白很客气,也很疏远。尤知星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眼神平静无波。
“我的身体,差不多稳定了。抑制剂的效果也很好。”柏温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我想,我差不多……该搬回去了。”
他说出了这句话,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既有解脱,也有一种钝痛。他紧紧盯着尤知星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尤知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只是看着柏温,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想好了?”
“嗯。”柏温点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杯中晃动的冰块,“老住在你这儿,不合适。我也不能一直……依赖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尤知星沉默了片刻。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然后,尤知星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让柏温猛地抬眼看向他。
“柏温,”尤知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柏温从未见过的、锐利而直接的光芒,“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问我?”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柏温心上。
柏温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道:“我……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麻烦我了?觉得该独立了?还是觉得,”尤知星打断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伪装,“你害怕了?”
“害怕”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柏温努力维持的平静。他脸色一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
“我害怕什么?”他听见自己反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尤知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锁着柏温,像锁定猎物的猛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害怕继续待在这里,会越来越依赖我。害怕面对我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害怕去深究,我到底为什么‘没有办法拒绝’你。害怕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得到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或者是你无法承受的。”尤知星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柏温连日来所有混乱思绪的核心,“所以,你想逃了。用‘搬回去’、‘独立’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逃回你自己的安全区,继续当那个可以随心所欲撩拨别人、却不用负任何责任的柏教授。”
“不是!”柏温猛地站起身,酒杯里的酒液因为他过大的动作晃了出来,溅在书桌光滑的表面上。他的脸因为被彻底戳穿而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羞愤、难堪、还有被说中心事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尤知星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疼痛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沉静掩盖。他也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柏温面前。
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尤知星身上那股强烈的、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不再刻意收敛,带着香水百合清冽而强势的本质,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柏温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书架。
“凭什么?”尤知星低头看着他,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但此刻尤知星的气势却完全压制住了他,“凭我标记过你。凭这些天,我看着你挣扎、不安、试图逃跑。凭你每次情绪低落时,不自觉散发出的、需要我的信息素。柏温,你以为只有你在承受这些混乱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灼热的力度:“你以为,看着一个我‘没有办法拒绝’的人,每天在我眼前晃,小心翼翼又满身是刺,试探又退缩,对我而言,是件很轻松的事吗?”
柏温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仰着头,看着尤知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滚的、他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大脑一片空白。尤知星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炸得他所有伪装和借口都灰飞烟灭。
“我……”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尤知星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汗湿的额角,将那缕白色的碎发拨开。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亲昵,却让柏温浑身战栗。
“你说你想搬回去,想独立。”尤知星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滚烫的气息,“好,我可以尊重你的决定。门就在那里,你想走,随时可以。”
他的指尖下滑,虚虚地抚过柏温颈侧跳动的脉搏,最后停在那个被腺体贴遮盖住、但依旧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位置。
“但是,在你走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尤知星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深深看进柏温惊慌失措的眼睛里。
“那天晚上,在洗手间,你抓住我的时候,除了‘帮忙’,除了‘临时标记’,”
他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是希望那个人是我的?”
时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停滞。
书房里昏暗的光线,空气中浓郁交织的信息素,两人之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和心跳的距离,还有那个悬在空中的、石破天惊的问题。
一切都凝固了。
柏温看着尤知星那双映着自己苍白倒影的、深不见底的棕色眼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执拗的探寻,还有那之下隐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期待。
酒精带来的那点微薄勇气早已蒸发殆尽,只剩下最真实的、无处遁形的慌乱和……悸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希望那个人……是他吗?
在信息素崩溃、理智湮灭的瞬间,在灭顶的空虚和恐惧中,他抓住的,为什么偏偏是尤知星?
仅仅因为他在场?还是因为,在潜意识最深处,那个嚣张、嘴欠、却又莫名可靠的身影,早已成了某种……特别的、可以托付脆弱的存在?
这些天以来的依赖,那些难以言说的悸动,那些因他一句话而起的慌乱和期待……难道真的,仅仅源于Omega对标记Alpha的本能吗?
柏温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尤知星的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一直紧锁、甚至不敢窥视的门。
他该否认。用最轻佻、最不在乎的语气说“当然不是,换谁都一样”,像他以前对待所有曖昧那样,轻松地将一切定义为玩笑和本能。
可看着尤知星此刻的眼神,那些惯用的、自我保护的伎俩,突然全都失效了。他开不了口。
他的沉默,在尤知星眼中,仿佛已经是一种回答。
尤知星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等待的光芒,似乎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深的、复杂的幽暗。他收回了抚在柏温颈侧的手,那点残留的体温和触感骤然消失,让柏温心头也跟着一空。
尤知星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亲密的距离。他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柏温熟悉的、平静无波的面具。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算了。”尤知星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峙和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从未发生,“当我没问。”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你想搬,随时可以。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他的态度转变太快,太彻底,让还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柏温一时反应不过来。刚才那个步步紧逼、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剖开审视的尤知星,和眼前这个平静疏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尤知星,简直是两个人。
一股莫名的、尖锐的恐慌攫住了柏温。他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他指尖飞速溜走,而他甚至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尤知星,我……”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或者……挽回点什么。
但尤知星已经抬起了手,打断了他,目光甚至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不早了,去休息吧。”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明天你不是还要收拾东西?”
柏温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尤知星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的侧脸线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而疼痛。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书房。
轻轻带上门,将尤知星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关在身后。柏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书房里,掌心空落落的,只有冷汗。
书房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尤知星的气息,也被隔绝在门内。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
柏温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尤知星最后那个问题,和他那句“当我没问”,像两把旋转的刀子,在他心里反复切割。
希望那个人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尤知星退开,用那种平静疏离的语气让他离开时,他感到了比标记消失时更甚的空洞和……疼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尤知星,是输给了自己心里,那些他始终不敢正视的、早已悄然滋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