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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

能量守恒定律

柏温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眼泪是无声的,滚烫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深色的睡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仿佛要把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恐慌、被看穿的羞耻,还有某种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钝痛,都冲刷出来。

客厅的黑暗包裹着他,窗外城市的微光是冷的,照不进这片角落。书房门缝底下透出的那线光亮,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了他和门内的那个人,也隔开了刚才那场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掀翻的狂风暴雨。

尤知星那句“当我没问”,比他任何一次针锋相对的调侃或冷静的剖析都更伤人。那是一种彻底的、单方面的撤回,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回答、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晾在了半空,然后宣布游戏(如果这算游戏的话)结束。他像个被临时拉上舞台、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聚光灯抛弃的配角,茫然又狼狈地站在黑暗里。

他最终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飘回了客卧。没有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床铺,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可黑暗和寂静里,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后颈腺体贴下已经愈合的齿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空气里原本已经习惯的、混合着两人信息素的味道,此刻也只剩下他自己那孤单的、带着泪意湿气的满天星气息。尤知星的气息,被他关在了门外,连同他那些曖昧不明的话语和最后疏离的眼神。

柏温蜷缩着,身体因为哭泣后的余韵而微微颤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尤知星逼近时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是他那句“你以为只有你在承受这些混乱吗”,是他指尖拂过额角的温度,最后定格在他退回书桌后、平静说出“当我没问”时,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疲惫的侧脸。

为什么?既然问了,为什么又不要答案?既然觉得是“混乱”,为什么又要步步紧逼?既然允许他“随时可以走”,为什么又要在最后,用那种眼神看他?

柏温想不通。尤知星像一团最复杂的谜题,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接近了答案,却发现那只是另一个更深的谜面。而他自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飓风里,早已失去了方向,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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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柏温醒来时,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头也昏沉沉的。客卧里很安静,听不到外面有任何动静。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中午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起来。身体有种宿醉后的虚脱感,不是酒精,是情绪过度消耗后的疲惫。脑子里空空的,昨晚的混乱和心碎似乎也随着眼泪流走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木然的钝痛和……无所适从。

他知道,是时候了。尤知星说得对,他想逃。而昨晚之后,这个“暂居地”已经不再是避风港,而成了一个让他时刻感到窒息和难堪的牢笼。继续待下去,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他慢慢起身,洗漱,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狼狈啊,柏温。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物品都是尤知星这里的,属于他自己的,只有几件衣服,一些画具和书,还有那些药。他把它们一件件放回那个来时用的行李箱和帆布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客厅和厨房都很干净,尤知星似乎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早餐或便条。空气里属于他的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到,只有柏温自己收拾东西时,因为情绪不稳而略微逸散的满天星味道。

收拾完毕,他看着这个住了不到十天、却仿佛烙印下无数复杂印记的公寓。落地窗前他常坐的位置,沙发角落里他蜷缩过的凹陷,厨房流理台上尤知星惯常站立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无声的回忆。

他拿出手机,点开尤知星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才慢慢打出一行字:

「我收拾好了,今天搬回去。这几天,多谢照顾。」

点击发送。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干巴巴的,像一份离职通知。

他以为尤知星不会立刻回复,或者根本不会回复。但消息几乎是刚发出去,状态就变成了“已读”。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路上小心。」

同样简洁,同样没有情绪,甚至比他的通知更加公事公办。

柏温盯着那五个字,心脏像是被细小的冰凌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收起手机,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道闸门,将他与门内的一切彻底隔绝。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柏温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失魂落魄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来的时候,是尤知星背着他,狼狈不堪。走的时候,是他自己拖着行李箱,同样狼狈,却多了份清醒的痛楚。

回到自己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熟悉又陌生。他放下行李,没有立刻整理,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搬离“牢笼”的解脱,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咨询师说的“恢复独立”,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可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掌控感,反而像是把自己放逐到了更荒凉的孤岛?

接下来的几天,柏温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规律而麻木的生活。按时吃药,自己做饭(虽然很难吃),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尝试重新拿起画笔。他尽量避免外出,尤其是去学校。他知道流言还在,他不想去面对那些目光。

身体的状况基本稳定,抑制剂的效果很好,除了偶尔情绪低落时会连带引起后颈微胀,没有其他不适。可心理上,那种空洞感却与日俱增。夜晚变得格外难熬,寂静被无限放大,他常常失眠,或者被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惊醒,梦里总是交织着尤知星靠近的脸和疏离的背影。

他开始频繁地查看手机,尤知星的聊天窗口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搬走那天。尤知星没有再联系过他,一条也没有。仿佛那十天的纠葛,只是一场短暂的、醒后即忘的梦。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柏温感到冰冷。原来在尤知星那里,他真的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意外”,意外结束,关系也就自动清零。

可如果真是这样,尤知星那些曖昧的话语,那些失控的瞬间,又算什么?Alpha无聊的征服欲?还是看他这个新晋Omega手忙脚乱时的恶劣趣味?

柏温拒绝相信。不是为尤知星开脱,而是他无法接受,自己那些混乱的心绪和真实的痛苦,在对方眼中只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的游戏。

这种悬而未决、被单方面冷处理的状态,比直接冲突更折磨人。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心脏。

第四天傍晚,柏温终于受不了公寓里的死寂,决定出门走走,顺便去超市补充点食物。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初秋的傍晚,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混在稀疏的人流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俞林大学附近。熟悉的梧桐道,熟悉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也格外……刺眼。

他下意识地绕开了美术楼和物理系大楼,走向学校后门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些颇有情调的小店和咖啡馆。以前他偶尔会来这里买杯咖啡,或者淘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就在他经过一家专卖艺术书籍和文具的店铺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透过明亮的玻璃橱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尤知星。

他站在书架前,微微仰头,似乎在找书。侧脸轮廓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清晰无比。他今天穿了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衫,看起来随意又挺拔。他手里拿着两本书,正低头翻阅着其中一本,神态专注。

柏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转身逃走,躲开这个让他这几天寝食难安的人。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也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几天不见,尤知星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甚至有些懒散的样子。好像那晚书房里的激烈对峙,和之后干脆利落的“断联”,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这个发现让柏温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酸涩和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备受煎熬,像个傻瓜一样?

就在他死死盯着橱窗内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时,尤知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准确地穿过玻璃窗,对上了柏温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柏温浑身一僵,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尤知星看到他,似乎也愣了一下,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柏温来不及捕捉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合上书,朝着柏温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回头,继续看他手里的书,仿佛柏温只是一个偶遇的、无关紧要的熟人。

那平淡的、近乎漠然的一瞥和点头,像一盆冰水,将柏温心里那点愤怒和酸涩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难堪。

他甚至没有走出来,没有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身体怎么样”,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略了。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陌路人。

柏温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进了旁边一条更黑更窄的巷子。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眼眶热得发疼,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再为那个人哭。

可心口那股尖锐的疼痛,却怎么也无法平息。

他在黑暗的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情绪勉强平复,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绕了远路,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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