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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更不懂尤知星了

能量守恒定律

那场由身体不适引发的、短暂的逃离以彻底失败告终。柏温在尤知星公寓的客卧床上昏睡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才被饥饿感唤醒。头痛和恶心感已经完全消失,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高烧后的虚脱,但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被涤荡过的清明。

他走出卧室,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满了大半边地板,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尤知星不在,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专业期刊,旁边还有半杯水。厨房里传来隐约的、炖煮食物的香气。

柏温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尤知星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看着锅里的东西。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

听到脚步声,尤知星回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柏温说,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你在煮什么?”

“鸡汤。补充点体力。”尤知星转回去,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汤锅,“饿了?马上就好。”

柏温“嗯”了一声,没有离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尤知星的动作很稳,调味的动作熟稔而克制,像在实验室里调配某种精密的试剂。这种将理性和烟火气奇妙融合的特质,让柏温看得有些出神。

空气里,鸡汤的鲜香、香料的味道,和尤知星身上那种稳定的、令人安心的香水百合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家”的温暖氛围。柏温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贪恋这种感觉。这认知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昨天……谢谢。”他低声道谢,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尤知星关小了火,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下次不舒服,或者……不想一个人待着,直接说。别硬撑。”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话听在柏温耳中,却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他心头发涩。尤知星看穿了他,看穿了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和挣扎。

“嗯。”柏温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的木质纹理。

尤知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学校那边,你的课程暂时由张副教授接手,直到你身体完全恢复。人事变更的手续基本走完了,Omega教职工的特殊保障和福利条款,相关资料我放在书房桌子上了,你有空可以看看。”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将柏温从那个混乱的个人情绪旋涡里,暂时拉回到现实的轨道上。这种务实的态度,反而让柏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还有,”尤知星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贴着腺体贴的颈侧,“你的抑制剂,目前看来是有效的,但个体对抑制剂的反应和耐受性会逐渐变化。医生建议,最好定期监测信息素水平和腺体状态。另外,临时标记的效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到今天午夜,大概就完全消失了。”

柏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临时标记……要消失了。那意味着,他和尤知星之间,那层由意外和本能强行建立起来的、最直接也最暧昧的生理联结,即将不复存在。他将再次成为一个“自由”的、未被标记的Omega,同时也失去了那份最有效的、对抗分化期不稳的“镇定剂”。

一股莫名的空落和不安,悄悄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后颈。隔着腺体贴,似乎也能感觉到那个齿痕正在慢慢变淡、失去温度。

“嗯,知道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尤知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碗盛汤。

晚饭时,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柏温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尤知星那句“临时标记的效力到今天午夜就完全消失了”。他时不时会抬眼去看对面的人。尤知星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通知了一件诸如“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般的寻常事。

他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打算?比如,提议再次标记?毕竟,自己的分化热并未完全结束,抑制剂也非万能。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柏温自己按了下去。尤知星凭什么?就凭那句含糊的“没有办法拒绝”?那或许只是alpha面对omega求助时,一瞬间的本能冲动,当不得真。这几天尤知星的表现,虽然周到,却始终保持着一条清晰的界限。标记消失,对他而言,或许是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意外的“麻烦”了。

这么一想,柏温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不安,顿时化为了冰冷的自嘲和一丝尖锐的刺痛。他食不知味地吃完饭,起身想帮忙收拾,被尤知星拦下了。

“你去休息吧,脸色还是不好。”

柏温没坚持,默默回了客卧。

关上门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孤寂感再次袭来,甚至比以往更甚。因为他知道,很快,连空气中那份源于标记的、无形的联结和安抚,也要消失了。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听着外面客厅隐约的动静——尤知星收拾碗碟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向书房,关门。

看,多么泾渭分明。他在这里,尤知星在那里。标记消失后,就连这层由意外造就的、脆弱的“同居”关系,大概也该画上句号了。自己该识趣地搬走了。

可是……搬去哪里呢?回那个冰冷空旷、只会让他想起失败和不适的公寓?然后独自面对一切?

不。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种强烈的抗拒压了下去。他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他竟然如此……不想离开尤知星身边。

这个发现,比分化成omega更让他不知所措。

时间在焦灼的思绪中缓慢流淌。临近午夜,柏温毫无睡意。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感受着后颈。那里似乎真的在发生某种变化。原本一直隐隐存在、与尤知星信息素遥相呼应的微热和饱胀感,正在一丝丝抽离,像是退潮的海水,留下冰冷的、空荡荡的沙滩。空气里,属于尤知星的香水百合气息,似乎也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与他自身的满天星信息素剥离开来,重新成为两种独立的存在。

一种清晰的、仿佛被遗弃般的失落和不安,攫住了他。身体内部,那被抑制剂和标记共同镇压着的、属于omega分化期的躁动,似乎也感知到了这种变化,开始蠢蠢欲动。

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他需要……他需要确认什么。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书房的门缝底下透出光亮,尤知星还没睡。

柏温走到客厅中央,站定。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香水百合的气息依旧存在,但那种与他紧密缠绕、仿佛血脉相连的感觉,正在迅速淡化。他的满天星信息素,失去了那份温柔的制约和引导,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逸散出来,带着一丝慌乱和……渴求。

他走到沙发旁,那里残留着尤知星最常坐的位置的气息。他慢慢坐下,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膝盖上。清甜的、带着夜露凉意的满天星味道,在寂静的客厅里无声地弥漫开,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无助。

他在等待。等待标记彻底失效的那一刻,等待身体可能产生的反应,也在等待……书房里那个人,会不会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伴随着后颈联结感的彻底断裂,和心底不断扩大的空洞。

就在他以为尤知星不会出来,准备自嘲地回房时,书房的门,轻轻打开了。

尤知星走了出来。他大概也还没睡,穿着睡袍,头发有些凌乱。他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蜷在沙发上的柏温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客厅里,属于柏温的、失去标记安抚后变得紊乱而浓郁的满天星信息素,像一张无形而甜腻的网,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不安和失控。

尤知星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走了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没有立刻释放信息素,只是看着柏温,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标记失效了。”尤知星平静地陈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柏温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尤知星问,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柏温说不出话。感觉糟透了。空虚,不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失去了重要东西的钝痛。

尤知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

柏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回房间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但尤知星没有。他只是走到客厅的小冰箱前,拿出两支Omega专用的信息素舒缓剂(医生开的,除了喷雾还有这种注射型的高浓度制剂),又拿了消毒棉片,走回沙发。

他在柏温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蜷缩的柏温持平。

“抬头。”尤知星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柏温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在昏暗光线下,像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尤知星,看着他手里拿着的舒缓剂。

尤知星用消毒棉片擦拭了一下柏温的手臂,动作熟练而稳定。“高浓度舒缓剂,能快速稳定信息素,效果比喷雾强,但会有轻微嗜睡副作用。”他一边解释,一边将针剂吸入注射器,弹了弹针管,排尽空气。

冰凉的酒精棉片触感让柏温瑟缩了一下,他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喉咙发紧。

“怕?”尤知星抬眼看他,棕色的眸子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柏温咬了咬下唇,摇头。他不是怕打针,是……害怕尤知星接下来可能说的话,做的事。

尤知星没再问,精准而迅速地找到血管,将药液推了进去。轻微的刺痛过后,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迅速压制住了体内开始翻腾的躁动和不安。后颈的空虚感也被暂时填平。

注射完毕,尤知星用棉球按住针眼,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柏温的小臂,防止他乱动。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在柏温的皮肤上,传递过来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柏温的身体僵硬着,一动不敢动。两人离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尤知星低垂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尤知星身上刚沐浴过的、清爽的肥皂味混合着极淡的香水百合信息素,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安抚效果,比舒缓剂本身更甚。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昏暗的客厅,蜷缩的Omega,半跪在面前的Alpha,指尖相触的皮肤,交融又分离的信息素。

尤知星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出血,才移开棉球,将用过的注射器等物品收拾好。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看着柏温。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柏温感到一阵倦意袭来,眼皮有些沉重。但尤知星的目光,却让他无法放松。

“柏温。”尤知星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低沉而清晰。

柏温心脏一紧,下意识地应道:“……嗯?”

尤知星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问:

“标记消失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来了。柏温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骤然拉到了极致。他果然……是来划清界限的。问自己有什么打算,潜台词就是:你该走了。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委屈和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冲散了舒缓剂带来的些许安宁。他猛地别开脸,不想让尤知星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狼狈。

“我能有什么打算?”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尖锐,“回我自己的地方,该吃药吃药,该上课上课,还能怎么样?难道尤教授这里,是慈善收容所,我还打算长住不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气,这内容,活脱脱一个不识好歹、恼羞成怒的怨妇。可强烈的自尊和即将被“驱逐”的恐慌,让他口不择言。

尤知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空气中,柏温刚刚稳定下来的信息素,又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涟漪,清甜中带上了一丝尖锐的涩意。

就在柏温以为尤知星会冷下脸,或者干脆转身离开时,尤知星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了柏温心湖,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然后,尤知星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拿起了沙发扶手上,柏温刚才随手丢在那里的、属于他自己的那条薄毯。他展开毯子,轻轻披在了柏温身上,将他整个裹住。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突兀,让柏温僵在那里,忘了反应。

尤知星做完这个动作,才重新抬眼看他,棕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沉淀着一种柏温从未见过的、近乎隐忍的深沉。

“我没说让你走。”尤知星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这里不是收容所。但至少,在你确定自己可以完全独立应对之前,这里可以是你的……暂居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柏温惊愕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我问你有什么打算,是问你,对自己的身体,对分化后的生活,对未来,有什么想法。是继续躲着,还是试着去面对和适应。是只想依靠药物和暂时的庇护,还是……愿意尝试一些更长久的、或许更有效的方法。”

更长久的、更有效的方法?

柏温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无法理解尤知星话里的深意。他的意思是……继续住在这里?还是……别的什么?

“我……”柏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我不明白……”

尤知星看着他茫然而脆弱的样子,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邃。他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蜷在沙发里的柏温。

“不急,慢慢想。”他说,“你现在的状态,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在你想清楚之前,这里,你可以继续住。”

他转身,似乎要回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补充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柏温,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无论是Omega的身份,还是……其他。”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柏温一个人,裹着尤知星亲手披上的毯子,呆坐在昏暗的光线里。

空气里,舒缓剂的清凉感正在发挥作用,压制着生理的不适。但尤知星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论是Omega的身份,还是……其他。”

“其他”是什么?

是指他们之间,这混乱不堪、曖昧不明的关系吗?

尤知星……到底是什么意思?

柏温茫然地抱着毯子,那上面还残留着尤知星手指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香水百合气息。后颈,临时标记带来的联结感已经彻底消失,空落落地疼。可心里,却因为尤知星那句“我没说让你走”和那个披毯子的动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带着暖意的光。

他好像……更不懂尤知星了。

但也好像,更无法离开这个让他不懂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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