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余温和数据分享的约定,让周日晚上的辅导氛围与以往有些不同。江焰来得比平时早,甚至简单收拾了一下那张总是堆满杂物的桌子。当林见星准时敲门时,他开门的速度也快了些。
“数据。”他递过一个U盘,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价的亮光。
林见星接过,插入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她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照例检查了上周布置的数学作业。正确率稳定在75%左右,又有进步。她简短点评了几句,然后才点开U盘里的文件。
里面不仅有最终的数据统计表,还有江焰手写的决策过程复盘笔记——用简图、箭头和简短的文字标注,记录了几个关键时间点的选择逻辑、当时的计算依据(哪怕只是心算的估算),以及事后对比的偏差分析。字迹依旧潦草,但条理清晰,甚至能看出他试图用更规范的方式表达。
林见星看得很仔细。她对照着官方发布的副本机制说明和随机规则,在心里快速验算着几个关键节点的期望值和风险概率。他的大部分决策,在数学逻辑上是站得住脚的,甚至有几个临场应变,体现了对概率分布的直觉把握,虽然其“计算过程”远谈不上严谨。
“路径吻合率78%,高于通常依赖经验的队伍平均水平。”她抬起头,客观地陈述,“关键节点D路线的选择,基于对怪物密度、队伍瞬时输出能力及治疗压力的综合估算,虽然估算模型粗糙,但决策方向符合动态规划中的‘贪婪算法’局部最优原则,在时间压力下是合理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复盘笔记上一处他涂改过的计算草稿。“这里,你对第二个精英怪刷新时间的预测,用了简单的线性外推,忽略了刷新间隔的随机波动上限。实际刷新晚了2秒,这是你们中期节奏出现微小混乱的主要原因。如果引入泊松过程模型进行更精确的区间估计,可以降低此类风险。”
江焰听着,没有因为她的“挑刺”而不悦,反而眼神更专注了。她指出的问题,正是他赛后复盘时感觉模糊、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那层迷雾。
“泊松过程?”他追问,“具体怎么用到这种刷新预测上?”
一场原本计划中的数据审阅,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深入的策略探讨。林见星在白纸上画出时间轴,引入λ参数解释随机事件的到达率,用简单例子说明如何估算下一个事件在特定时间区间内发生的概率。
江焰听得入神,不时提出基于游戏情境的疑问。两人的对话第一次完全脱离了高数教材的范畴,在数学理论与游戏实战的交叉地带快速穿梭。
辅导时间不知不觉延长了二十分钟。
当林见星终于合上笔记本,结束这次“超时”会议时,基地里异常安静。陆子言和苏晓晓不知何时出去了。
“谢谢。”江焰说,这个词他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这些……很有用。”
“这是基于协议的互助。”林见星收拾东西,语气如常,“你的实战数据,对我的研究也很有价值。它验证了理论模型与实际复杂系统交互时的某些预测,也暴露了简化假设的局限性。”
她将U盘递还给他。“副本数据,我可以保留一份匿名副本用于研究分析吗?”
“当然。”江焰接过U盘,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一瞬即分。
林见星面色不变,收回手,继续将文具放入背包。但她的心跳监测手环,在那一瞬间,记录下了一个短暂的、超出基线5%的波动,持续1.5秒后恢复。
江焰则感觉被她指尖擦过的地方,似乎残留了一点微凉的触感。他手指蜷缩了一下。
“下周的‘情境激发’实验初步设计好了。”林见星拉好背包拉链,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是一个结合简单博弈论和风险决策的卡片任务,会在下次辅导开始时进行,耗时约十五分钟。这是实验说明和知情同意书。”
她又拿出两张打印纸。
江焰接过,扫了一眼。任务描述像是某种心理测验,需要他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一系列选择,并说明理由。知情同意书条款清晰,强调自愿、可随时退出、数据匿名。
“行。”他爽快地签了字。经历了副本数据的合作,他对这种“研究”的抵触又少了一些,甚至多了点配合的兴趣。
林见星也签好字,各自收起一份。
“那么,下周见。”她走向门口。
“林见星。”江焰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江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里的知情同意书。“这个任务,我会好好做。”
“期待你的选择数据。”林见星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江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同意书,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被她指尖擦过的手。心里那种莫名的、细微的躁动,依然没有完全平息。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夜色中,看到她清瘦的身影走出楼道,融入路灯的光晕。
这一次,她没有径直走向公交站,而是在路灯下停顿了片刻,仰起头,似乎看了看天空。
很短暂的一个动作,然后她便继续前行,消失在拐角。
江焰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玻璃窗上晕开模糊的痕迹。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皱着眉、有些困惑的脸。
新的一周,林见星的生活似乎一切如常。上课、图书馆、实验室、每周两次的固定辅导。她依旧精准、高效、冷静。
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细微的“扰动”开始出现。
她会偶尔在走过三教连廊时,目光不自觉地掠过那个他们曾签署协议的地方。
在图书馆看到有人不小心把水洒在作业纸上时,她会下意识地想起某个相似的场景,以及那双带着审视和后来变为专注的眼睛。
甚至,在一次深夜整理观察数据时,她对着屏幕上江焰在卡片任务中选择“高风险高收益”选项的频次统计图,发了一会儿呆。任务中,他给出的理由混杂着“直觉”、“划算”、“值得一试”,与她基于期望效用理论建立的预测模型有系统性偏差。这种偏差,本身是极好的研究材料。
但当时,她看着那些他手写的、潦草的理由陈述,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在赛场上决然弃赛的背影,和他在基地里对着数学题烦躁却不肯放弃的侧脸。
“高风险高收益”……这似乎是他某种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
这个认知,让她在记录数据时,笔尖停顿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这些细微的异常,都被她归入“研究相关的认知负荷增加”或“样本特殊性引发的思维发散”,记录在案,但并未深究。
与此同时,江焰的“扰动”则更为外显。
他开始更频繁地“顺路”出现在一些林见星可能出现的场所。比如她常去的图书馆楼层,她固定上课的教学楼附近。有时是擦肩而过时点个头,有时会简单问一句“去辅导?”,然后各自走开。
陆子言对此嗤之以鼻:“你这‘顺路’顺得也太刻意了吧?”
江焰瞪他:“少管闲事。”
数学辅导仍在继续,江焰的成绩稳步提升。最近一次随堂小测,他破天荒地拿了八十分,连授课老师都惊讶地多看了他几眼。
他把卷子拍下来,发给了林见星。没有文字。
林见星回复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点赞”表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使用表情符号交流。江焰盯着那个小小的黄色拇指,看了好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扰动在无声地蔓延,像滴入静水的墨滴,缓慢洇开,改变着水的质地,却尚未形成汹涌的暗流。
直到周四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城市。
暴雨在放学时分倾盆而下,天空阴沉如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很快就形成了积水。许多没带伞的学生被困在教学楼里。
林见星站在数理楼的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她早上出门时天气尚可,并未带伞。距离下一场辅导还有三个小时,但按照她的计划,她现在需要去图书馆查阅一些文献。
她在“冒雨前往图书馆(效率高但会淋湿,可能影响后续状态)”和“返回自习室等待雨势变小(安全但浪费时间)”之间快速权衡。理性分析倾向于后者,因为生病带来的效率损失更大。
她转身,准备回自习室。
“林见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她回头,看见江焰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也没带伞,连帽衫的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查看消息。
“你没带伞?”他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皱了皱眉。
“没有。”林见星回答。
“我也没。”江焰抓了抓头发,“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她,“你要去哪?图书馆?”
林见星点头。
“我回基地,顺路。”江焰很自然地说,“一起跑过去?图书馆和基地方向差不多,中间有连廊和屋檐可以躲。”
这个提议符合“共享路径,提高效率”的原则。林见星迅速评估:从这里到图书馆,全力奔跑大约需要五分钟,中间有三处可短暂避雨的遮蔽点。淋湿风险中等,但比独自等待或冒雨前行更优。
“可以。”她同意。
“那走。”江焰把连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看了一眼外面,“跟紧我,找地方躲。”
两人冲入雨幕。
雨比看起来更大更急,冰凉的雨水瞬间就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地面湿滑,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江焰跑在前面,步子迈得大,但有意控制了速度,不时回头看一眼。林见星紧跟其后,步伐稳定,但雨水模糊了眼镜片,视线有些受阻。
跑到第一处屋檐下时,两人都已经半湿。空间狭小,挤着几个同样躲雨的学生。江焰和林见星靠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微热和潮湿的水汽。
“没事吧?”江焰侧头问,呼吸有些急促。
“没事。”林见星摘下眼镜,用还算干燥的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感,多了点寻常学生的模样。
江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被打湿后贴在脸颊的几缕黑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雨。“等小点再走。”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屋檐下空间拥挤,后面又有人挤进来。江焰下意识地侧身,手臂虚虚地挡在林见星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流。这是一个近乎本能的保护动作。
林见星戴好眼镜,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她抬起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他的睫毛也很密,此刻沾着细小的水珠。
她的心跳监测手环,再次记录到一个轻微的、持续的加速,维持在比基线高8%的水平,直到他们再次冲入雨中。
后面的路程,两人默契地寻找遮蔽,奔跑,停下喘息。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交织的呼吸声。
终于跑到图书馆和去基地路线的分岔口,这里有最后一段敞开的道路。
“我往那边。”江焰指了指基地的方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快进去吧。”
“嗯。”林见星的头发和衣服都在滴水,显得有点狼狈,但眼神依旧平静,“谢谢。路上小心。”
江焰看着她转身跑向图书馆台阶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晚上辅导别迟到!”
林见星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后挥了挥,示意知道了。
江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玻璃门后,这才转身,冲进通往基地的最后一段雨幕。
雨点砸在身上,冰凉。但他胸口却有一股莫名的热意,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晚上七点,林见星准时出现在基地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只是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
江焰开门时,也换了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他看了她一眼:“没感冒吧?”
“目前体温正常,无呼吸道感染症状。”林见星回答,走进屋内。
辅导照常开始。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雨水的气息和奔跑后的微喘。讲解和练习时,偶尔的目光交接,会比平时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
江焰发现,林见星今晚讲解时,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口误,将某个定理的名字说错了一个字。她立刻自我纠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焰注意到了。这是极其罕见的。
而林见星则注意到,江焰今晚在练习时,有两次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下午被雨水打湿、现在还有些皱的作业纸边缘。这个小动作之前没有出现过。
辅导结束,林见星收拾东西时,江焰忽然从旁边拿过一个袋子,递给她。
“什么?”林见星接过来看,里面是一盒常见的感冒冲剂。
“预防。”江焰语气随意,“基地常备药,多一盒。”
林见星看着那盒药。这超出了“程序性关怀”的范畴,也超出了协议义务。根据社交模型,她应该礼貌拒绝。
但她没有。
“谢谢。”她将药放入背包,“我会根据身体状况评估是否需要使用。”
江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林见星离开后,江焰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空气清冽。地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路灯和稀疏的星光。
他想起下午在屋檐下,她擦拭眼镜时低垂的眉眼,和那缕湿发。
也想起她接过感冒药时,那依旧平静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的眼神。
心里那种细微的扰动,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躁动,而是某种……确切的、指向明确的东西。
但他不敢深想。
协议。交易。样本。
这些词像一道警戒线,横亘在那里。
他烦躁地抓了抓依旧潮湿的头发。
而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林见星,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里面放着那盒感冒药。
药盒硬硬的棱角,透过帆布面料,抵着她的指尖。
下午雨中的奔跑、狭窄屋檐下的靠近、他虚挡在外的手臂、还有此刻背包里的药……这些连续的、协议外的“事件”,像一系列无法被立即整合的异常数据点,涌入她的处理系统。
她的逻辑核心试图将它们归类:可归因于“突发天气条件下的互助行为”及“后续合理的健康关怀”。
但为何,这些“合理”的事件序列,会让她的思维缓存区出现轻微的拥塞感?会让她的心跳频率在特定情境下出现计划外的波动?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到几颗明亮的星。
她想起沈清羽导师的话:需要触及内在情感处理机制。
也许,这些“扰动”本身,就是最好的“情境激发”。
只是,被激发和观察的,似乎不再仅仅是那个既定的“样本”了。
观测者自身的系统,似乎也受到了来自“样本”的、未被预料的反馈信号。
林见星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依旧稳定。
但深潭般的心湖里,那些被雨水激起的、细微的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
反而,在星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微弱的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