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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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雨夜后的那次感冒药，像一块被投入平静协议湖面的小石子，涟漪虽已肉眼难辨，但水下的压力分布已悄然改变。

林见星的处理系统将“接收非必要赠与物（感冒药）”标记为“社交礼仪应对事件”，并按照标准程序，在下次辅导时带来一盒同等价值的进口薄荷糖作为“等价回赠”。江焰接过糖时表情有点古怪，但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拆开一粒丢进嘴里，薄荷的辛辣凉意让他微微眯了下眼。

辅导本身依旧高效。江焰的数学成绩稳步提升，最近一次课堂测验甚至挤进了班级中游，让不少认识他的人都大跌眼镜。副本挑战赛的成功和数学上的突破，似乎给他注入了一种新的信心，连带着在基地里研究新战术时，都少了些以往的焦躁，多了些沉着的规划。

林见星的“情境激发”实验也在按计划进行。简单的卡片任务揭示了江焰在风险决策上的偏好，后续她设计了一个需要合作解决的逻辑谜题（以“优化基地网络设置”为名），观察他在团队协作中的沟通模式和问题解决策略。数据不断积累，她的研究论文初稿已经搭好了框架。

一切似乎都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甚至比预期更顺利。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林见星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清晰，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条理。询问近况，了解学业进展，提醒她注意保持“社交表现的稳定性”，并委婉地提及，父亲的一位同事、在某顶尖研究所任职的刘教授，对她近期的学术表现很感兴趣，建议她可以考虑申请对方的研究生项目，“这比你目前学校提供的平台更有发展空间”。

通话时间七分二十四秒。林见星回答了所有问题，给出了符合预期的回应，语气平稳。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从心脏的位置缓慢蔓延开来。

社交表现的稳定性。

发展空间。

这些词汇像精确的手术刀，切割开她努力维持的“正常”表象，露出底下那个永远在模仿、永远在评估、永远无法真正“感受”的冰冷内核。父母关心的从来不是她是否快乐，是否有朋友，是否……像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只关心这台名为“林见星”的仪器，运行是否稳定，数据输出是否优秀，未来是否能放置在更高级别的“平台”上。

她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落在水泥地上的、清晰的影子。

孤独感。

这个词突然跳出脑海。不是作为学术概念，而是作为一种……近乎物理性的感受。像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壳，将她与这个阳光温暖、人来人往的世界彻底隔开。

她应该去图书馆，完成今天的文献阅读计划。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几秒钟后，她转身，朝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慢，缺乏她一贯的明确目的性。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园西侧的人工湖边。这里相对僻静，午后没什么人。她在一张背阴的长椅上坐下，面对着波光粼粼、却没什么温度的湖面。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打开，翻到最新的观察记录。上面是江焰在合作谜题中的表现分析，旁边还有她画的简单示意图。

看着那些冷静的文字和图表，上午电话里那种冰冷的窒息感，似乎被某种更具体、更“有数据可依”的东西稍稍冲淡了。

她开始机械地整理数据，核对时间戳，补全几个之前遗漏的细节标注。手指移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熟悉的过程，像一种自我镇定程序，暂时接管了她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有些熟悉的、带着点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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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林见星从数据中抬起头。

江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泡面、饮料和一些零食。他看起来也是偶然经过，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笔记本和有些不同寻常的、独自坐在僻静处的样子，“没去图书馆？”

林见星合上笔记本。“临时调整计划。”她回答，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少了那种绷紧的锐利感，显得有些……平淡，甚至有点空。

江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不同。他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紧握着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你……”他顿了顿，“没事吧？”

“一切正常。”标准回答脱口而出。

江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尊完美的玉雕，但不知为何，江焰却觉得，这尊玉雕此刻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正往外渗透着看不见的寒意。

他想起她雨夜奔跑后略显苍白的脸，想起她接过感冒药时那一瞬间的怔松，想起她总是精准却毫无温度的话语。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吃过午饭了吗？”他忽然问，语气随意。

林见星愣了一下。按照计划，她应该在一点前完成午餐。现在时间大约是两点一刻。她忽略了。

“还没有。”她如实回答。

“我也没。”江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基地没人，泡面将就。要不要一起？算……回请你的薄荷糖？”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林见星看着他，似乎在快速分析这个邀请的合理性和潜在含义。社交模型提示：非计划性共同用餐，可能涉及协议外时间占用及非必要社交互动，不符合效率原则。

但此刻，她内心深处那种冰封的疲惫，和对“计划”、“效率”的短暂厌倦，让她的逻辑核心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延迟。

她没有立刻拒绝。

江焰趁热打铁：“走吧，这儿风大。基地有热水。”他转身，做出要走的姿势，但又停住，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将笔记本收进背包，站起身。

“好。”她说。

基地里果然空无一人，陆子言和苏晓晓不知去了哪里。窗明几净了许多，看来苏晓晓最近收拾得很勤快。

江焰烧上水，拿出两桶泡面。“红烧牛肉，香辣牛肉，选一个。”

“红烧牛肉。”林见星选了味道可能更平和的那个。她放下背包，没有像往常辅导时那样直接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

江焰瞥了她一眼，没打扰她。水开了，他熟练地泡好面，盖上盖子。然后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窗台上，递过去一罐刚从袋子里拿出的、还带着凉意的果汁。

“给。”

林见星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罐身，轻轻一颤。“谢谢。”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嘀嗒声和泡面碗里隐约的滋滋声。一种不同于辅导时的、微妙而静谧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一会儿，江焰开口，声音不高：“有时候，这儿就我一个人。挺安静的。”

林见星“嗯”了一声。

“比图书馆还安静。”江焰接着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图书馆太规矩了。这里……乱，但自在。”

林见星转过头，看向他。他侧对着她，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你经常一个人待着？”

“嗯。”江焰点头，“打打游戏，想想事情。或者，什么也不想。”他顿了顿，“你呢？除了图书馆、教室、实验室，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林见星生活极其单调的核心。她摇头：“没有。那些地方效率最高。”

“效率……”江焰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我以前也觉得，打游戏，赢，就是效率。后来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效率算。”

“比如？”林见星问。

“比如……”江焰转过头，看着她，“比如现在，请你吃泡面。没什么效率，还可能耽误你下午的计划。”

林见星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没有平常那种锐利或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点坦诚的探究。

“计划可以调整。”她听见自己说。这不符合她一贯的原则。

“是吗？”江焰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什么不能调整？”

这个问题很宽泛，也很深。林见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冰凉果汁罐上凝结的水珠。

有些东西，似乎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无法调整。比如她对情感的无法感知，比如父母对她“稳定性”和“发展空间”的恒定要求，比如她必须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行的人生。

但这些，她无法说出口。那超出了协议的边界，也超出了她所能表达的范畴。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江焰没有追问。他走回桌边，揭开泡面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面好了，趁热吃。”

两人坐在那张熟悉的辅导桌旁，沉默地吃着泡面。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江焰吃了几口，忽然说：“上次那个副本，后来官方发布了更详细的数据日志。我对比了一下，你指出的那个刷新时间预测问题，确实是因为我用的模型太简单了。我按你说的泊松过程思路重新算了一遍，虽然还是没法百分百准确，但误差区间小了很多。”

他把这当作一个安全的话题。

林见星点点头：“理论模型提供的是概率框架，实战中还需要结合实时信息和经验调整。你的临场应变能力弥补了模型的不足。”

“但还是你的框架更有用。”江焰很认真地说，“至少，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而不是靠瞎猜。”

这是他对她“教学”价值的直接肯定。

林见星握着塑料叉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名状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轻轻窜过心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被认可的功能性满足？但又似乎不止于此。

“能帮到你，符合协议目标。”她低声说。

“不完全是协议。”江焰看着她，声音清晰，“就算没那协议，你教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很有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

协议之外。

她怔怔地看着他。

江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猛吃了几口面。“快吃，面要凉了。”

泡面吃完，果汁也喝完了。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

林见星帮忙收拾了桌面，将垃圾扔掉。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条理。

“我该走了。”她说，“下午还有文献要读。”

“嗯。”江焰送她到门口。

林见星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江焰。”

“嗯？”

“谢谢你的午餐。”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还有……你说的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

江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久久没有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有些重。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协议？交易？样本？

这些词依然存在，但似乎已经无法完全覆盖和定义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

而走在回图书馆路上的林见星，迎着微凉的晚风，手指轻轻按着胸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泡面的暖意，和那句“不完全是协议”带来的、持续而陌生的微颤。

她想起长椅上那种冰封的孤独感，想起湖边冰冷的阳光。

然后，想起基地里氤氲的热气，他靠在窗边的侧影，和那双平静看着她的、黑色的眼睛。

孤独的冰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有陌生的、温度不明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的研究日志上，或许应该为这种“样本互动对观察者自身系统产生的未定义反馈”，设立一个新的、待研究的分类标签了。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的路，依旧清晰。

但脚下的光，似乎与来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

协议依旧在。

但协议的断层之下，已有新的地质活动，在悄然酝酿。

无人察觉的深处，理性的岩层正在被某种炽热而不讲道理的力量，缓缓推开，挤压，变形。

新的地貌，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