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一周,像设定好程序的机械钟,精准而规律地运行起来。
每周二、周四晚七点,林见星会准时出现在战队基地门口。她总是提前三分钟到达,不多不少,然后在七点整按下门铃。起初两次,开门的是苏晓晓或陆子言,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究,但林见星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那张已经清理出来、专门用于辅导的桌子。
后来,开门的人变成了江焰。他有时刚结束一场线上训练赛,头发微乱,眼神还残留着屏幕上的锐光;有时则显得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无论哪种状态,他都会在七点前将桌子收拾出来,上面摆着教材、作业和空白的草稿纸。
辅导的过程严格遵循林见星制定的计划表。概念讲解,例题分析,即时练习,纠错复盘。她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指向关键,用的还是那种奇特的、能将抽象数学与游戏或现实场景类比的讲述方式。江焰发现,自己那些跳跃的、依靠直觉的解题思路,在她的框架下,竟然能被梳理出清晰的逻辑脉络。
他依旧会不耐烦,会对着繁琐的推导步骤皱眉,偶尔也会用笔敲着桌子抱怨:“有必要这么麻烦吗?结果对不就行了?”
每到这时,林见星就会停下,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问:“在游戏里,你知道‘结果对’(赢)很重要。但如果你不清楚每个技能释放的时机、伤害计算、冷却衔接,只凭感觉乱按,你能保证每次都‘结果对’吗?”
江焰语塞。
“数学的语言,就是精确描述‘如何赢’的规则。”她会接着说,然后指着题目,“这一步,相当于你的位移技能,目的是为了调整输出位置;这个公式变换,相当于计算暴击率和穿透收益。跳过去,就失去了最优解,甚至可能把自己送到对方技能范围内。”
江焰不得不承认,这套说辞对他该死的有效。他开始尝试用她那种“翻译”过的思维去理解题目,虽然过程别扭,但正确率确实在缓慢而稳定地爬升。
与此同时,那个硬皮笔记本上的记录也在同步增加。林见星的观察点细密而分散:他喝哪种饮料时更专注,对哪类题型会下意识咬笔杆,疲惫时眨眼的频率,听到她用游戏类比时眉梢抬起的微小角度……所有这些,都被转化成简洁的符号和数据,填充进她的研究框架。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程序员,一行行地编写着名为“江焰”的复杂情绪反应代码,试图找到其中的规律和漏洞。
基地里的其他人,也从最初的诧异,到逐渐习惯。苏晓晓有时会悄悄放一杯温水在林见星手边,林见星会抬头,用那句标准的“谢谢”回应,然后继续讲课。陆子言偶尔会叼着烟靠在门口看一会儿,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摇摇头走开。
表面上,一切都在协议框架内平稳推进。直到周四晚上的辅导,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程序错误”。
那天讲的是向量空间与线性变换。内容抽象,江焰听得格外吃力,烦躁值肉眼可见地攀升。林见星试图用“技能组合矩阵”和“状态叠加”来比喻,效果也比以往差。
练习时间,江焰对着一道证明题枯坐了十五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无意义的线条。他终于失去耐心,把笔一扔,身体重重靠向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做了。”他声音闷闷的,“这玩意儿根本用不上。”
林见星从自己的笔记中抬起头,看向他。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盯着窗外浓稠的夜色,那里只有对面楼零星的灯光。
按照协议,她有权提醒他履行练习义务。按照她的行为模型,此刻应该采取“明确提醒+后果告知”的策略。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他扔下的笔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微小的凹陷。然后,她看向他撑在桌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最后,她的视线移到他脸上——不是观察微表情,而是……停留。
基地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的声音。苏晓晓和陆子言似乎都不在。
几秒钟后,林见星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她站起身,走到小小的厨房区域,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罐啤酒、几个鸡蛋和两包速食面。她记得苏晓晓前几天补充过物资。目光搜寻,在角落找到了一盒未开封的牛奶。
她拿出牛奶,倒入一个小奶锅,打开电磁炉的最小火力。然后静静站在灶台前,看着奶锅里开始泛起细微的、珍珠般的气泡。
江焰被这细微的动静吸引,转过头,有些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你干嘛?”
“牛奶中的色氨酸和钙质可能有助于缓解焦躁情绪,改善注意力。”林见星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像是在念说明书,“加热到60-70摄氏度效果最佳,不会破坏营养成分。”
江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牛奶很快热好,林见星关火,将牛奶倒入一个干净的马克杯,端过来放在江焰面前的桌上。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平滑,升起袅袅的热气。
“休息五分钟。”她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打开笔记本,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预设的“程序分支”。
江焰看着那杯牛奶,热气扑到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奶香。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来,不烫,是恰到好处的温暖。他喝了一口,甜度适中,温热滑入喉咙,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真的被熨帖下去些许。
他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林见星低垂的睫毛上。她正在记录什么,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异常安静。
“喂。”他忽然开口。
林见星抬眼。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江焰问,语气有些别扭,“我是说,这种……”他指了指牛奶,“‘程序性关怀’?”
林见星思考了一下。“这是基于当前情境(对象出现明显认知阻碍与情绪烦躁)和可用资源(冰箱内有牛奶)的最优选择。目的是恢复有效学习状态,符合协议整体目标。”她顿了顿,“如果对象是其他人,情境和资源匹配,也可能触发类似分支程序。”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理性、客观,将她刚才那个略显突兀的举动完全归因于冰冷的逻辑判断。
江焰却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最优选择,她刚才站在灶台前等待牛奶加热的那几十秒,背影为什么看起来……有点过于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执行程序,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继续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道题,你再讲一遍矩阵变换那一步。”
辅导结束,林见星离开后,陆子言和苏晓晓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夜宵。
“咦,江焰,你喝的什么?”苏晓晓眼尖,看到桌上空了的牛奶杯。
“牛奶。”江焰正收拾东西,随口答道。
“牛奶?”陆子言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你转性了?以前不是嫌那玩意儿腥?”
江焰动作一顿,没说话。
陆子言凑过来,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有情况啊。咱们林老师不光教数学,还管养生?”
“滚蛋。”江焰把牛奶杯扔进水槽,“爱喝,不行?”
“行,当然行。”陆子言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真的,这林见星……到底图什么?就为了研究你?我怎么觉得,她对你也挺上心啊。”
“那是她的‘研究程序’。”江焰嗤道,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陆子言的话微微动了一下。上心?那种冰冷精确的“程序性关怀”算上心吗?
“程序?”苏晓晓小声插话,“可是,她每次来,虽然话不多,但把我偶尔乱放的东西挪回原处时,动作都很轻。还有,上次我看到她离开时,在门口特意把歪了的鞋架扶正了……这不像是程序吧?更像是……习惯?”
江焰怔住。扶正鞋架?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想起她总是整齐划一的物品摆放,精准的时间观念,还有那份条款清晰的协议。一切都指向高度程序化的行为模式。但热牛奶,扶鞋架……这些细微的、超出“协议义务”范畴的举动,又该怎么用程序解释?
“也许只是强迫症。”他最终这样对陆子言和苏晓晓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夜深了,江焰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林见星简短的微信对话界面,内容全是关于辅导时间和作业的确认,干巴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点开她的头像——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干净又疏离。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晚上那一幕:她站在灶台前安静的背影,牛奶在锅里泛起的小泡,还有她将杯子放下时,指尖与桌面接触的轻微声响。
以及她回答时,那套无懈可击的“最优选择”逻辑。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为什么……会有点希望,那不仅仅是最优选择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真是疯了。跟一个把自己当研究样本、行为像AI的人较什么劲。
协议。交易。各取所需。
他默念着这几个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而城市的另一端,林见星的书桌上,台灯还亮着。她已经完成了今天的观察记录和数据录入。
在“特殊事件”一栏,她写道:
事件:对象出现练习抵触情绪。
干预措施:提供热牛奶(资源:冰箱存货),给予额外休息时间。
对象反应:初始愕然,接受干预,情绪烦躁度下降约40%,随后主动要求继续学习。
干预效果:良好。学习进程恢复。
附加记录:对象对干预动机提出疑问。已按标准逻辑模型(情境-资源-目标)进行解释。但解释过程中,监测到自身呼吸频率有短暂异常降低(-2次/分),持续时间约3秒。原因待查,可能与解释时的语言组织负荷有关。
她写完,指尖在“原因待查”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江焰接过牛奶杯时,手指触碰杯壁的瞬间,以及他喝下牛奶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些细节,不属于需要记录的数据点。
但它们,却在她的视觉记忆里,异常清晰。
她闭上眼。
程序运行正常。
只是,似乎开始产生一些无法立刻归类的、冗余的缓存数据。
周五下午,林见星收到了沈清羽导师的邮件回复。对她提交的初步观察计划和伦理说明给予了肯定,同时提出了一个更深入的要求:
“见星,计划很详尽,逻辑清晰。不过,对‘高复杂性情感模式’的研究,不能仅停留在外部行为记录和逻辑推导。你需要尝试设计一些低强度的‘情境激发’,在相对自然的状态下,观察目标在压力、困惑、乃至轻微积极刺激下的‘即时反应’与‘事后天逻辑解释’之间的差异。这能更好地触及内在情感处理机制。注意,必须是低强度、符合伦理、且征得对方知情同意的。你可以将此视为下一阶段的研究重点。”
情境激发。
林见星看着这个词组,陷入沉思。这意味着,她的观察要从被动的“记录”转向有限度的主动“干预测试”。
她回想起本周的辅导,江焰对游戏类比的积极反应,对抽象概念的烦躁,以及……那杯热牛奶带来的微妙变化。
或许,可以设计一个与游戏或竞赛相关,但又包含数学元素的轻度挑战情境?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近期校内外的中小型电竞比赛或趣味活动信息。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将数学问题融入其中,既能激发江焰的兴趣和竞争心,又能观察他在非纯粹学习状态下的决策逻辑和情绪波动。
这需要更精密的策划。
与此同时,战队基地里,江焰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不是游戏,而是林见星布置的数学作业。他眉头紧锁,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陆子言晃悠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还真用功上了?”
“少废话。”江焰头也不抬。
“说真的,”陆子言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正经了些,“下周有个小型的线上‘峡谷竞速’挑战赛,奖金不多,但有点名气。主办方想找些有话题的选手或队伍撑场面,联系到我了。你去不去?算是个……露脸机会?虽然比不上大赛,但总比干等着禁赛期结束强。”
峡谷竞速,一种比拼通关副本速度的PVE模式,更侧重个人操作和极限路线规划。
江焰手指一顿。禁赛期,他不能参加正式联赛,但这类商业或娱乐性质的线上挑战赛,限制不那么严格。
他盯着草稿纸上一道未解出的积分题,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此刻却仿佛和游戏地图的路径规划隐隐重叠。
“规则发我看看。”他沉声道。
“得嘞!”陆子言眼睛一亮。
江焰继续做题,但心思已经飘远。线上挑战赛……或许,可以验证一下,最近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这些数学框架,在真正的“路径优化”问题上,有没有那么一点用处?
他瞥了一眼手机,微信界面停留在和林见星干巴巴的对话上。
下次辅导,或许可以……问问她关于最优路径的数学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夜色渐深。
两个不同的空间里,研究者和他的“样本”,各自基于不同的动机,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向着某个即将产生交集的“情境”靠近。
林见星在规划她的“激发实验”。
江焰在思考他的“路径验证”。
而那杯已经凉透、被遗忘在水槽里的牛奶杯,内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乳白色的印记。
像某个未被完全解析的公式,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被注意,或者,被彻底冲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