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之英雄,吾之仇寇。
无论是赵玖对于金人而言,还是完颜娄室对于宋人而言皆是如此。
看到此处,赵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
如果金兀术或者金国高层中的某人,重生到了另一个自己没有到来的时空,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不是先宰了康王赵构。
如果是这样……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赵玖不禁笑出声来。
杨沂中看到赵玖笑了,虽然不知道赵玖在高兴什么,他心中却也同样快活起来。
而前宋众人听到娄室说看出宋军的几处破绽来,眼中不禁露出杀机。
娄室,金国的战神,毕竟与目前只会打嘴炮的四太子不一样。
众人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金国最难缠的家伙要来了,这是大宋君臣,全体军民的一道坎,越过去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越不过去嘛……
赵匡胤的眼神落在天幕上,心中浮现赵玖的身影。
越不过去也没关系,咱家小玖还年轻,岳飞也年轻,熬个十年二十年咱们再次北上与金人一决胜负。
赵匡胤就不信了,等开国这一代金人死光了,金人还能保持现在的战斗力!
【“来。”大太子完颜斡本终于开口。
娄室当即正色扬声,侃侃而谈:
“一来,宋军也是东西成军,东面是御营兵马,西面是昔日西军重建,但其中御营兵马多至二十万,士卒装备士气也高些,但西军却是屡败之师,虽有起色,但底子还是极为不堪,且数量不过四五万……”】
前宋,西军。
西军中的老人们可不爱听这话。
与一般“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普通宋军相比,西军将领一般世代相承,父死子继,战斗力比其他宋军强很多。更何况西军处于边陲地区,常年与外族作战,秦陇之士,汉风唐韵重义轻生并不稍减。
这样一只军队自然有其骄傲与传统。
年轻的种师道年轻气盛,初闻此言,恨恨言道:“我们西军什么时候沦落到被人当做破绽追着打的地步了。”
折克行一边喝着安神药,一边说:“哎,靖康之中西军的精锐折了很多,目前暂有颓势也不稀奇,而且……”
折克行沉吟了一下,忽然笑道:“世祖的时代,西军的主力就在御营军里呀,韩世忠,张俊,王德他们都是西军的老底子呀!”
种师道闻言怔怔,良久慨然而叹:“也罢,以西军为大宋军队筑基,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大宋强大,西军的不振便只是暂时的,要是大宋完了,西军再强大也只会在时光中慢慢的被消磨掉。
【“二来,眼下之时,宋军虽有三分气候,但也只是三分气候,又无大股骑兵,所以始终只能被动防御,有些地方,如京东、淮东根本不敢放开,其余兵马相互支援距离也都有限……”
“三来,宋军还是多以弓弩、炮车、城防擅长,对上骑兵还是乏力,所谓可守城不可野战……”
“故此,以我来看,陕州以东,并无决胜战机,但关西依然大有可为,若能合东西两路大军一起压境向西,自陕北向南扫荡,未必不能在关西一战而决,并吞关陕,而关陕在手……”
“若关陕在手。”身为现存第二名将,银术可忽然插嘴。“不管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因为关陕和京东都在我们手里,那宋人便是有大的本事也要弃了中原,便是巴蜀也大有可为。”】
金国有大量的骑兵,再有了关中巴蜀加山东,那中原地区宋朝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守的,只要关中一丢,金军便可以直出武关威胁中原腹地,宋军便只能退兵南下守两淮。
南北朝故事只怕会从此再现。
完颜阿骨打,完颜娄室,完颜银术可,完颜希尹……
不得不承认,金国初代,完颜家可真是人才辈出,群星璀璨,仿佛所有的豪强英杰都集中在这一代,更更可怕的是,这群家伙大多其实都没有读过书,完全凭借经验与本能行事。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完颜家的这一群群人,不禁想到魏晋南北朝。
自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之后在华夏北方,中原大地上逞威逞凶,称王称雄的人,其实大多数都是不读书的野蛮人。
可是就是这样的野蛮人,在他们的子孙后代吸收了中原文化后,竟也陈兵南下,一统天下,成为中原正统。
李世民回忆着历史,展望未来,再一次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血统与出身确实是限制不了人的资质的。
只要一有机会,许多出身于民间的豪杰,只怕会爆发出比所谓的正统,所谓的尊贵出身更加旺盛的生命力。
只是比起建设,这些人更擅长摧毁……
可惜了。
【人的名、树的影,随着娄室忽然到来,力主出兵,又出了一番切实的道理,很多人都已经动摇,而银术可忽然表态,国主吴乞买以下,几位大太子、元帅府诸元帅、诸勃极烈,却是都本能觉得,确实该出兵。
实际上,内有不决之时,出兵向外,本是国家传统。
可是几乎所有人都动心的这个关键时刻,娄室、银术可、希尹的上级,也是他们三人事实上的政治领袖,权倾朝野的都元帅粘罕却忽然一言不发,直接起身,然后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愤之态,从吴乞买与娄室身侧拂袖而去,引得堂中人一时哗然。
原来此时金国的谙班勃极烈(太子)离世,金人朝廷围绕着太子的位置发生了无数的争端。
国主想让自家儿子接位,大太子和三太子又都有心思,都元帅粘罕将完颜银术可与完颜希尹,调入燕京,乃是指望着彻底压住其余两家,趁此机会掌握朝政。而完颜希尹来了以后想搞官制改革,弄三省六部,在完颜娄室来之前希尹已经被粘罕撵出去一次了,而国主吴乞买也在拉拢希尹。
娄室虽然说动了大多数人,但是此时的金国朝中三足鼎立,大太子、三太子分野后,几位太子、勃极烈、元帅都只有建议权,国主和都元帅却有直接否事的权。国主到底是国主,还是要讲大局的,此番被娄室的一番赤诚说动,十有八九赞同出兵,但是事情确是不可能绕过都元帅粘罕的。】
三省六部是正儿八经的官僚制度,而目前的金国是正儿八经的世袭贵族制度。
中原王朝自战国时期起,便开始由世袭贵族制度过度到官僚制度,而秦朝统一的同时也标志着过渡彻底完成,此后多年,贵族世袭制度虽然在某一段时期偶有重来,有死灰复燃,重新抬头之势,但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难成气候,到底官僚政治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
金国进入了华夏文明的核心区域,他们既有能人,便自然会吸收华夏文明中精华的那一部分。部落联盟制度最多能强势一两代人,等强人死了之后立马会衰弱下去,所谓胡人无百年国运,正是如此。
只是,赵玖看着天幕,悠悠的想道:“三省六部,皇位父子传承,金国的国主自然喜欢,但凡坐在皇位上的,谁不想千秋万代?但是,官职的继承由家族传承变成能者居上,那些世袭贵族们能喜欢才怪?他们只要一想自己打了半辈子的仗,最后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却爬到自己的子孙头上,他们能服气才怪。”
他想到了自己世界原本历史,主持汉化改革的完颜希尹最后还是遭到金兀术的诬陷,被金熙宗处死,其余六子,除了第三子早逝以外,皆被诛杀。
他又想到春秋战国时代,主持变法的那一众大佬们,能得善终者,几近于无,其实不光是春秋战国时代,后世变法者依然如此,几乎每一个尝试推动历史的车轮前进一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付出过能将普通人心智摧垮的代价,与社会惯性碰撞的头破血流,生前常年处于风口浪尖,提防着随时朝着自己射来的明刀暗箭,死后被后人从各个方面细扒功过是非,进入棺椁后亦不得安息。
想到此处,赵玖亦不禁对完颜希尹产生了一丝敬佩。
每一个尝试着为自己的族群寻求出路的变革者都是可敬的,哪怕他是自己的敌人。
【其实,经过大半年的政治斗争,金国高层们也渐渐厌倦和疲乏起来,三大派系之间也看清楚了自己力量的极限……粘罕是大胜特胜,但他作为被阿骨打亲手锤出继承序列的人,始终无法自己去染指大位,也不可能消灭其余两家;而其余两家这一次更是被粘罕反过来锤到有些奄奄一息的姿态,已经存了媾和之态。
换言之,无论上下内外,人心都是渴望停止斗争,恢复稳定的。
这个时候,完颜娄室这个政治道德与个人人品都堪称完美无瑕的人过来,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让都元帅立太祖嫡孙,已故五太子遗孤,才十二岁的合剌为谙班勃极烈。
这个方案金国上层大多数人都能接受,当然,国主完颜吴乞买一脉可能不太乐意,不过问题不大,当金国上下都一致达成共识的时候,国主的意见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