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补课

穆清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有点懵。

杜雪儿？

来她家？

干嘛？

穆卿月站在门口，表情微妙。

“她说她是你同学，来给你送作业。”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和年级第一关系这么好了？”

“没……”穆清铭坐起来，扯到身上的伤，龇牙咧嘴，“就……普通同学。”

穆卿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让她上来？”

“等等！”穆清铭低头看自己——睡衣，乱发，脸上的淤青青紫交错，“我换个衣服！”

“晚了。”穆卿月往旁边让了让，“她已经上来了。”

穆清铭抬头，看见杜雪儿站在门口。

白衬衫，黑长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柔光。

她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看着床上的穆清铭。

穆清铭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穆卿月在旁边轻咳一声：“那……我先下去了。”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穆清铭和杜雪儿。

穆清铭终于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来了？”

杜雪儿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今天你没来上课。”

“嗯，请假了。”

“我帮你带了作业。”杜雪儿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还有笔记。”

穆清铭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向杜雪儿。

“就为这个？”

杜雪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的伤。

穆清铭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小伤，没事。”

杜雪儿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穆清铭愣了。

这是她房间，她的床，平时只有她自己和穆卿月能进。

现在杜雪儿坐在她床边，距离不到半米。

她能闻到杜雪儿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

“昨晚的架。”杜雪儿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吗？”

穆清铭愣了一下。

“什么？”

“我去问了。”杜雪儿看着她，“今天早上，我问了李潇椿。她说是二中的那几个人，就是……那天堵我的那几个。”

穆清铭皱眉。

李潇椿这丫头，嘴怎么这么快？

“不是因为你。”她说，“就是……跟他们有点旧账要算。”

杜雪儿看着她，眼睛很亮。

“真的？”

“真的。”

沉默。

杜雪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谢谢你。”

穆清铭挠了挠头。

“都说了没事。那种情况，谁看到都会帮忙的。”

杜雪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穆清铭。

“你成绩怎么样？”

穆清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啊？”

“成绩。”杜雪儿重复了一遍，“期中考快到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穆清铭：“……”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还行吧。”

“年级倒数第三。”杜雪儿平静地说，“我问过周老师了。”

穆清铭瞪大眼睛。

“你问这个干嘛？”

杜雪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着她摊在桌上的课本。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补课。”

穆清铭彻底傻了。

“什么？”

“补课。”杜雪儿回头看她，“期中考之前，帮你把落下的内容补上来。”

穆清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雪儿看着她，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你救了我，我帮你补课。公平。”

穆清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用！真的不用！我成绩就这样，补也补不上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不想试——”

“你不想试，还是不敢试？”

穆清铭的话卡在喉咙里。

杜雪儿看着她，眼神直直的。

“还是说，你宁愿打架，也不愿意坐在教室里听课？”

穆清铭沉默了。

杜雪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笔和本子，开始写东西。

“这是今天的计划。”她一边写一边说，“先从数学开始，你三角函数基本是零，得从头补。然后是英语，你单词量太少了——”

“等等等等。”穆清铭打断她，“我还没答应呢。”

杜雪儿停下手里的笔，回头看她。

“你会答应的。”

穆清铭挑眉。

“这么自信？”

杜雪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秋天的湖水。

穆清铭被看得有点发毛，又有点奇怪的感觉。

最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但你别指望我能及格。”

杜雪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如果没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但穆清铭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

原来这人会笑啊。

---

杜雪儿真的开始给她补课。

从数学开始，函数、公式、例题，一条一条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讲完一道题就停下来问“懂了吗”。

穆清铭一开始还敷衍，后来发现这人讲得还挺清楚，慢慢开始听进去了。

穆卿月上来了两次，第一次送水果，第二次送水。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她们，然后默默离开。

第三次上来的时候，她直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你们还要多久？”

杜雪儿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穆卿月看着她们，“你是我姐的同学？”

杜雪儿点头。

“杜雪儿。”

“我叫穆卿月。”穆卿月盯着她看，“你和我姐很熟吗？”

杜雪儿想了想。

“还好。”

“还好是熟还是不熟？”

穆清铭插嘴：“卿月，别闹。”

穆卿月看她一眼，没说话。

杜雪儿倒是很平静，看着穆卿月。

“你初三？”

穆卿月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杜雪儿说，“这个年纪，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初三。”

穆卿月抿了抿嘴，没说话。

杜雪儿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对穆清铭说，“明天放学我来找你。”

穆清铭愣了。

“还来？”

“每天。”杜雪儿拿起自己的包，“期中考之前，每天。”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穆清铭一眼。

“好好休息。”

然后走了。

穆清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穆卿月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穆卿月开口了。

“姐姐。”

“嗯？”

“她喜欢你。”

穆清铭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什么？！”

“她喜欢你。”穆卿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我看出来了。”

穆清铭瞪着她。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小了。”穆卿月站起来，看着她，“我就是懂。”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姐姐，你……你别被别人骗走了。”

门关上了。

穆清铭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更乱了。

---

第二天，穆清铭去上课。

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的伤结痂了，看起来有点惨。

她一进教室，李潇椿就冲过来。

“老大！你没事吧！”

穆清铭躲开她要摸自己脸的手。

“没事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李潇椿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眼眶又红了。

穆清铭赶紧转移话题。

“昨天杜雪儿来找我了？”

李潇椿一愣，表情有点复杂。

“嗯……她问我你怎么没来，我说你请假了。然后她又问你是不是因为打架，我就……我就说了。”

穆清铭叹气。

“算了，没事。”

她往座位走，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杜雪儿正低头看书，好像没注意到她。

穆清铭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说不上来为什么。

一整天，杜雪儿都没找她说话。

穆清铭以为昨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人家年级第一，哪有时间天天给她补课？

结果放学的时候，杜雪儿直接走到她座位旁边。

“走吧。”

穆清铭抬头。

“去哪？”

“你家。补课。”

李潇椿在旁边瞪大眼睛。

穆清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杜雪儿已经往外走了。

她只好收拾书包跟上去。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潇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有点复杂。

---

补课持续了一周。

每天放学，杜雪儿都会准时出现在穆清铭座位旁边，然后两个人一起回穆清铭家。

穆卿月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送水果，有时候送水，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在旁边看着。

杜雪儿也不在意，该讲什么讲什么。

一周下来，穆清铭居然真的听懂了不少。

有一天晚上，讲完最后一道题，杜雪儿合上书。

“进步了。”

穆清铭一愣。

“真的？”

杜雪儿点头。

“数学周测，你比上次高了二十分。”

穆清铭有点懵。

她自己都不知道，周测成绩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杜雪儿没回答，只是站起来。

“明天周末，不用补课。”她拿起包，“周一见。”

她走了。

穆清铭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穆卿月从门外探进头来。

“她走了？”

“嗯。”

穆卿月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姐。”

“嗯？”

“她真的喜欢你。”

穆清铭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一周，杜雪儿每天来，每天认认真真给她讲题，从来不说什么多余的话。

但她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候会不一样。

穆清铭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穆卿月看着她，小声说：“姐姐，你呢？”

穆清铭沉默了。

---

周末晚上，穆清铭一个人出门了。

她跟穆卿月说出去走走，实际上去了酒吧。

不是那种乱糟糟的酒吧，是家清吧，在一条小巷子里。以前跟人混的时候来过几次，环境还行，没那么吵。

她坐在吧台边，要了杯酒。

调酒师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扎着低马尾，动作有点生疏，看起来像新手。

穆清铭没在意，低着头喝酒。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杜雪儿的事，李潇椿的事，穆卿月的话，还有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感觉。

她有点烦。

“再来一杯。”

调酒师愣了一下，小声说：“你……你喝了三杯了。”

穆清铭抬头看她。

这一看，愣住了。

调酒师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

“穆清铭？”

穆清铭眨了眨眼，认出来了。

墨兴星。

同班的墨兴星。

那个永远坐在角落，戴眼镜，从不说话的墨兴星。

她摘下眼镜，换了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墨兴星的脸白了，手里的酒瓶差点掉下去。

“你……你怎么……”

穆清铭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突然笑了。

“放心，我不说出去。”

墨兴星愣了一下。

“真的？”

穆清铭点头。

“不过——”她指了指面前的杯子，“再给我来一杯，就当封口费。”

墨兴星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倒了。

穆清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在这儿打工？”

墨兴星点头，声音很小。

“嗯……晚上……周末……”

穆清铭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有点想笑。

“别紧张，我真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我懂。”

墨兴星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

“谢谢……”

穆清铭摆摆手，继续喝酒。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酒吧里放着轻音乐，灯光昏黄，气氛安静。

穆清铭喝完了第四杯，有点上头。

她趴在吧台上，看着墨兴星擦杯子。

“你平时在学校，都不说话。”

墨兴星手顿了顿。

“嗯……”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墨兴星低下头。

“我……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穆清铭看着她，突然问。

“那你现在怎么和我说话？”

墨兴星愣了一下。

然后小声说：“因为……你刚才说不会说出去……”

穆清铭笑了。

“就因为这个？”

墨兴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打架那天，我看到了。”

穆清铭挑眉。

“哪天？”

“就……杜雪儿被堵的那天。”墨兴星低着头，“我在巷子那头，看到了。”

穆清铭愣了。

“你在那儿？”

墨兴星点头。

“我……我每天放学都走那条巷子……那天正好看到……”

穆清铭沉默了几秒。

“那你看到我被打了？”

墨兴星摇头。

“我看到你……你把那几个人打跑了。”

穆清铭笑了。

“那还行，没丢人。”

墨兴星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下，穆清铭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的伤结着痂，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她的眼睛很亮，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有点傻，又有点好看。

墨兴星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穆清铭没注意到，她已经开始迷糊了。

“墨……墨什么来着？”

“墨兴星。”

“对，墨兴星。”穆清铭打了个哈欠，“你这个名字，挺难记的。”

墨兴星小声说：“星星的星。”

穆清铭愣了愣。

“星星？”

“嗯。我妈说，希望我像星星一样亮。”

穆清铭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你现在这样，可不够亮。”

墨兴星愣住了。

穆清铭站起来，有点晃。

“行了，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保密的事，放心吧。咱俩现在是共犯了。”

她挥挥手，走了。

墨兴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

“那你现在这样，可不够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戴着眼镜，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不够亮。

她攥紧了杯子。

---

穆清铭回到家的时候，穆卿月正坐在客厅等她。

“喝酒了？”

“嗯。”

穆卿月走过来，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

“酒吧？”

“嗯。”

穆卿月沉默了几秒。

“姐姐。”

“嗯？”

“你少喝点。”

穆清铭看着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

穆卿月没躲，只是看着她。

“姐姐，你没事吧？”

穆清铭愣了一下。

“没事啊，怎么了？”

穆卿月低下头。

“你最近……怪怪的。”

穆清铭想了想，好像是有点怪。

从那天救了杜雪儿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她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没事。”她说，“可能就是……累了。”

穆卿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担心。

“那你早点睡。”

“嗯。”

穆清铭上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

酒吧，灯光，墨兴星低着头擦杯子。

还有那句话。

“星星的星。”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