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将乡间公路变成了一条反射灰色天空的暗色缎带。
森林人的雨刷有节奏地刮擦挡风玻璃上的裂纹,每一次摆动都让世界短暂清晰,然后再次模糊。车内弥漫着湿衣服、汗液和恐惧的混合气味。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鼓声。
丹尼斯看着后视镜。林梅的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她的呼吸浅而急促,脸颊上的红晕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抑制剂正在失效——他们都能感觉到。琪雅娜每隔几分钟就瞥林梅一眼,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前面有路标。”马库斯从前座之间探身,指着雨幕中逐渐显现的轮廓。
木制路牌被风雨侵蚀,但字迹仍可辨认:
欢迎来到磨坊镇
人口 2,147
阿斯特拉州粮食篮子
下方新添了潦草的喷漆字迹,红色油漆在雨水中流淌得像血:
掉头
不欢迎陌生人
后果自负
林梅睁开眼,坐直身体。“典型的封闭社区心态。灾难后会更严重。”
“绕过去?”马库斯问。
丹尼斯查看地图。磨坊镇坐落在一片河谷中,三面环山,只有两条路进出。绕行意味着多走至少八十公里崎岖山路,而且不确定那些小路是否还能通行。
“我们需要药品,”他看着林梅,“需要汽油,需要食物。镇子里一定有。”
“也可能有拿着猎枪的偏执狂。”艾萨克小声说,他的手指在收音机按钮上无意识地摩挲。自从离开城市后,他只收到过一次清晰的信号——一个自动循环的紧急广播,重复着多米尼克斯州安全区的坐标,然后又是静电噪音。
卢卡斯和迈尔斯蜷缩在后备箱空间,像受惊的动物。自从讲述军队抓走他们父亲的事后,两人就几乎没再开口。
琪雅娜突然说:“如果我们不进去,林梅会怎样?”
车内安静下来。雨声似乎更响了。
林梅虚弱地笑了笑。“我会变成外面那些东西之一。然后你们不得不处理我。”
“别这么说。”琪雅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事实。”林梅转向丹尼斯,“我需要抗生素。真正的抗生素,不是抑制剂。如果镇上药房还有库存……也许能争取更多时间。”
丹尼斯做出决定。“我们进去。但谨慎行事。不停在主街,找边缘的房子。两人一组行动,其他人守车。任何时候都不单独行动。”
森林人减速,驶过路牌。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农田——玉米秆在雨中低垂,有些被踩倒,形成杂乱的路径。远处,磨坊镇的建筑群在雨幕中像灰色的积木。
第一个农舍出现在右边。白色栅栏倒塌,前门敞开,像一张无声呼喊的嘴。
“这里。”丹尼斯说。
林梅把车停在农舍车道旁的树丛后,尽可能隐蔽。引擎熄火后,世界只剩下雨声。
“马库斯、艾萨克,你们留在车上,保持引擎随时可以启动。”丹尼斯开始分配,“卢卡斯、迈尔斯,你们负责望风,爬到那棵橡树上,视野好。琪雅娜和我一组,林梅也去——你需要指出需要什么药。”
卢卡斯犹豫。“如果我们看到人……或别的东西?”
“吹哨子。”丹尼斯把从学校带出的哨子递给他,“三声短促,表示危险。两声长,表示安全。”
少年们点头,爬出车外,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第二幕:农舍的遗留
农舍内部的时间仿佛凝固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
厨房桌上摆着半吃完的早餐——麦片粥已经发霉,长出一层灰绿色绒毛。一把椅子翻倒在地。墙上的日历停在病毒爆发前三天,备注栏写着:“玛莎生日,记得买蛋糕。”
丹尼斯示意琪雅娜跟紧,自己握着千斤顶手柄走在前面。客厅、餐厅、书房——全都空荡,但整洁得诡异。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
“他们离开了。”琪雅娜小声说,“或者被带走了。”
林梅径直走向浴室药柜。她打开柜门,快速翻找:止痛药、抗过敏药、消化药……然后停住了。
“空的。”她举起一个药瓶,“阿莫西林。标签还在,但瓶子空了。被拿走了。”
“全部?”
“所有抗生素类。连外用消毒剂都没了。”林梅皱眉,“有人系统地收集了药品。”
他们检查其他房间。主卧室的衣柜敞开着,衣服散落,像是匆忙打包。儿童房里,玩具整齐摆放,床铺平整。
地下室的门锁着。
丹尼斯用力踹门,老旧的锁舌断裂。楼梯向下延伸,一片漆黑。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地下室轮廓——工具架、旧家具、以及……
一个铁笼。
笼子大约两米见方,用加固铁丝网制成,门开着。地上铺着毯子,有碗、水盆、还有几本散落的平装书。墙上贴着手绘图表,潦草记录着日期和观察笔记。
“这是什么?”琪雅娜的声音颤抖。
林梅走近,用手电筒仔细查看图表。日期从病毒爆发前一周开始。笔记内容:
D-7:注射样品A。体温38.2℃,情绪激动。
D-6:攻击性增强。试图咬人。隔离。
D-5:瞳孔浑浊。语言能力丧失。
D-4:停止进食。只对生肉有反应。
D-3:完全转变。典型丧尸行为模式确立。
D-2:测试传播性。成功感染测试对象B。
D-1:准备转移。
最后一行字迹匆忙:
他们来了。必须销毁记录。
丹尼斯感到一阵寒意。“这里在进行实验。”
“不是正规实验。”林梅检查笼子内部,拾起一小块布料——是睡衣碎片,“这是……家庭规模的操作。有人把感染者关在这里,观察记录。”
琪雅娜捂住嘴。“他们用自己的家人做实验?”
外面传来三声短促的哨音。
危险。
第三幕:不请自来的客人
丹尼斯关掉手电筒,三人退回楼梯。从地下室小窗向外看,两辆皮卡驶入农舍前的空地——一辆锈迹斑斑的福特,一辆较新的雪佛兰。每辆车上下来三个人。
他们不是丧尸,但看起来也不怎么像正常人。
六个人都穿着防水工装,手里拿着猎枪或斧头。其中一人戴着治安官徽章——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仿制品。他们围在森林人旁边,但马库斯和艾萨克不在车里,显然已经按计划躲藏起来了。
戴徽章的男人——大约五十岁,花白胡子,眼神锐利——敲了敲车窗,然后示意其他人。
“搜查房子。”他的声音透过雨声隐约传来。
丹尼斯示意琪雅娜和林梅退回地下室深处。他们躲在工具架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门被推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
“地下室锁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下去看看。”
丹尼斯握紧武器。如果下来两个人以上,他们只能硬拼。但楼梯狭窄,有利防御……
手电筒光束在楼梯上晃动,但没人下来。
“空的。”年轻声音喊道,“只有些垃圾。”
“上来。去检查谷仓。”
脚步声远去。
丹尼斯等待整整两分钟,才示意安全。他们悄悄上楼,从厨房窗户观察。六个人正在谷仓方向走去。
“现在走。”丹尼斯低声说。
他们溜出后门,穿过湿漉漉的草坪,冲向森林人。马库斯和艾萨克从灌木丛中出现,同样浑身湿透。
“树上那两个呢?”丹尼斯问。
“看到哨声就让他们躲好了。”马库斯说,“现在怎么办?”
“离开这里。”林梅已经坐进驾驶座,“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幸存者。”
但引擎刚启动,谷仓方向就传来喊声。
“嘿!站住!”
戴徽章的男人站在谷仓门口,猎枪举起,但没有瞄准他们。他独自一人,其他人在谷仓里。
丹尼斯摇下车窗。“我们只是路过,找药品。没拿任何东西。”
“下车。”男人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们需要谈谈。”
林梅看向丹尼斯,眼神询问:冲过去?
但谷仓里走出另外五人,都拿着武器。森林人的挡风玻璃已经裂纹,挡不住猎枪子弹。
丹尼斯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打开车门。但他把千斤顶手柄藏在车门后。
“琪雅娜,锁好车门。”他低声说,然后走出去,举起双手。
第四幕:治安官的故事
男人走近,猎枪枪口微微下垂,表示暂时没有立即威胁。他的眼睛扫过丹尼斯,扫过车内的人,在林梅脸上停留片刻。
“感染者?”他问。
“只是生病。”丹尼斯说。
“病毒感染者。”男人肯定地说,“我见过那种脸色。她在转变。”
谷仓里的其他人围拢过来。丹尼斯快速评估:三个中年男人,两个年轻些,其中一个是女人。所有人都面黄肌瘦,眼神里有种末日特有的警惕和疲惫。
“我是汤姆·霍利斯,”戴徽章的男人说,“磨坊镇的代理治安官——现在大概是唯一治安官了。你们从哪里来?”
“阿斯特拉市。”丹尼斯谨慎回答,“要去多米尼克斯州的安全区。”
霍利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没有笑意。“安全区。好吧。听着,我可以让你们走。甚至给你们一些补给——我们不是野蛮人。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霍利斯指向林梅。“把她留下。”
车内,琪雅娜倒吸一口冷气。林梅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不可能。”丹尼斯说。
“那么你们都得留下。”霍利斯的枪口重新抬起,“或者死在这里。选择吧。”
“为什么非要她?”
霍利斯看了看同伴,然后说:“我们需要观察感染者。完整的病程记录。镇上已经有十七个人转变了,但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他们要么在外面被咬,要么躲起来独自转变。我们需要近距离观察,了解转变的时间线、症状变化……”
“像地下室笼子里那样?”丹尼斯打断他。
霍利斯的脸色变了。“你们进去了。”
“我们看到了。你在用活人做实验。”
“用已经感染的人!”霍利斯提高声音,“他们没救了。但如果我们能了解病毒,也许能找到办法阻止它,或者至少预测谁会被感染——”
“所以你关着他们,看他们变成怪物,然后呢?杀掉?”
“必要的话。”霍利斯的声音变冷,“现在,最后一次机会。留下她,或者全部留下。”
丹尼斯的大脑飞速运转。六对六,但对方有远程武器,他们只有近战工具和一把射钉枪(在车上,但子弹有限)。正面冲突会有人死,很可能包括琪雅娜。
他需要时间。
“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商量。”他说。
霍利斯点头。“五分钟。别想耍花样。我们有人在高处监视。”
丹尼斯回到车上,关上车门。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不能交出林梅。”琪雅娜立刻说。
“我知道。”丹尼斯看着林梅,“你有什么建议?”
林梅的呼吸更加急促,但她努力保持冷静。“他们想要数据。也许……我可以给他们数据。”
“什么意思?”
“我的背包里有研究笔记。利维坦实验室的早期观察记录,比我在地下室看到的详细得多。还有……病毒样本。”她摸着金属手提箱。
“样本?”马库斯惊讶,“你带着病毒?”
“弱化株。用于研究抗体。也许可以交易——用信息换通行。”
丹尼斯思考。风险极高。但如果霍利斯真的是为了研究……
“还有别的选择。”艾萨克突然说,“我听到他们谈话……谷仓里有人。不止他们六个。有哭泣声。”
“人质?”
“或者……其他感染者。”林梅推测,“如果他们已经在进行观察,可能不止一个实验对象。”
树丛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卢卡斯和迈尔斯悄悄爬下树,溜到车旁。丹尼斯打开后车门让他们进来。
“我们听到他们说话了,”卢卡斯喘着气,“他们在争论。那个年轻女人——她不赞同霍利斯的做法。她说‘这不对’。”
“争执?”丹尼斯眼睛一亮,“团队有裂痕。”
计划迅速形成。
第五幕:分裂的团队
丹尼斯再次下车,走向霍利斯。这次,他带着林梅的背包。
“我们愿意分享信息。”他说,打开背包,取出几份文件,“实验室的观察记录。病毒特性分析。可能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
霍利斯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然后是贪婪。“这些是……利维坦的内部文件。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这不重要。”丹尼斯说,“我们用这些,换安全通行和少量补给。不接受其他条件。”
霍利斯犹豫了。他看向同伴。年轻女人走上前,她大约三十岁,短发,脸上有雀斑。
“汤姆,这足够了。我们不需要更多实验对象。地下室那两个已经够了。”
“艾米丽,你不明白——”
“我明白得很。”叫艾米丽的女人声音坚定,“我们在变成自己曾经恐惧的人。锁着人,观察他们死去……这不对。”
另外两个中年男人低声附和。显然,团队内部早有分歧。
霍利斯的脸涨红了。“我们需要了解敌人!如果我们不知道病毒如何运作,如何保护镇子?”
“我们可以从文件里了解!”艾米丽转向丹尼斯,“给我们文件,我们给你们汽油和食物。然后你们离开,再也不回来。成交?”
丹尼斯点头。“成交。”
但霍利斯突然举起猎枪,对准艾米丽。“我才是治安官!我决定!”
场面瞬间凝固。
丹尼斯看到机会。他向前一步,声音平静:“霍利斯先生,你杀过丧尸吗?”
“当然。”
“你杀过活人吗?”
霍利斯的手微微颤抖。
“因为你一旦开枪,就跨越了那条线。”丹尼斯继续说,“然后你的团队会分裂,有人会反抗你。在末日,失去信任的团队活不长。你是想保护镇子,还是想当独裁者?”
猎枪的枪口缓缓下垂。
“拿上你们的东西,滚。”霍利斯嘶声说,转身走向谷仓,“艾米丽,你处理。但记住——如果镇子因为你的心软出事,责任在你。”
第六幕:谷仓里的真相
艾米丽和其他两人带丹尼斯他们去仓库——一个独立的铁皮建筑,里面堆着物资。他们给了两桶汽油、一箱罐头、一些瓶装水,还有一个小医疗包。
“抗生素在里面。”艾米丽递给林梅,“虽然不多,但应该够用几天。”
林梅检查医疗包,点头致谢。
“地下室那两个人……”琪雅娜忍不住问,“他们是谁?”
艾米丽的脸色黯淡。“霍利斯的妻子和儿子。病毒爆发的第一天,儿子被咬,妻子在照顾他时被抓伤。霍利斯拒绝放弃他们。他把他们锁在地下室,观察记录,希望找到逆转的方法。”
“找到了吗?”马库斯问。
艾米丽摇头。“没有。儿子三天前完全转变。妻子昨天停止回应。霍利斯……他还没接受现实。”
远处谷仓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是第二声。
艾米丽闭上眼睛,一滴泪从脸颊滑落。“他最终做出了选择。”
“你们为什么不离开?”丹尼斯问,“磨坊镇并不安全。”
“这里是家。”艾米丽简单地说,“而且我们有防御计划。镇子三面环山,只有两条路,我们都设了路障。只要控制入口,清理内部感染者,也许能重建一个小型社区。”
她看着丹尼斯一行人:“但你们应该走。霍利斯不会真正放你们离开。一旦他冷静下来,可能会后悔,会追上来。趁现在,快走。”
森林人加满油,装好物资。上车前,林梅把一份文件副本交给艾米丽。
“这是什么?”
“利维坦的研究摘要。”林梅说,“里面提到病毒可能通过水源传播。检查你们的井水。”
艾米丽脸色发白。“上帝啊。”
他们驶离农舍,重新开上公路。雨渐渐小了,乌云散开缝隙,透出几缕苍白阳光。
后视镜里,磨坊镇的轮廓逐渐缩小。丹尼斯不知道艾米丽和她的团队能坚持多久,不知道霍利斯会走向疯狂还是救赎。
末日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失去。
第七幕:夜晚的逼近
他们开了两小时,直到完全离开磨坊镇所在的山谷,才在一片开阔地停车休息。太阳低垂在西边天空,像一枚血橙。
林梅立刻服用抗生素,用瓶装水送下。她的症状没有立刻改善,但至少没有恶化。
卢卡斯和迈尔斯终于开口说话,讲述更多细节:他们的社区在病毒爆发第二天就被军队封锁,穿着利维坦标志制服的人挨家挨户检查,带走任何有症状的人,说是“隔离治疗”,但再也没有回来。
“我爸爸试图反抗,”迈尔斯声音哽咽,“他们用电击枪制服他,把他拖上卡车。妈妈想追,他们……开枪了。不是射人,是射地面警告。但她摔倒了,头撞在马路牙子上……”他没说完。
琪雅娜握住他的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少年崩溃哭泣。
丹尼斯在一旁准备晚餐——加热罐头。他看着这群人:他的女儿、垂死的学者、失去一切的少年、技术宅、运动健将……一支由破碎零件拼凑的队伍。
他们需要更多。
食物、药品、武器、信息。最重要的是——目标。
多米尼克斯州的安全区是模糊的承诺,但他们需要相信点什么。就像霍利斯相信研究能拯救家人,艾米丽相信防守能保护社区。
“我们需要制定规则。”丹尼斯在大家吃饭时说,“明确的规则,每个人都必须遵守。”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第一:不抛弃任何未受感染的成员。但如果有人被咬或出现感染症状……必须隔离,必要时做出艰难决定。”
琪雅娜想反驳,但丹尼斯举手制止。
“第二:资源平均分配,但贡献决定份额。不工作的,吃得少。”
“第三:守夜轮班,两人一组,绝不单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