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水洞画廊的开幕酒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非主流”聚会。

空间保留了旧厂房的粗粝骨架，墙上挂着先锋甚至略显晦涩的影像与绘画，空气里流淌着实验电子乐，声音被高大的挑空结构稀释成一种模糊的氛围背景。

到场的人不多，大多是圈内有作品、有怪癖、也有话语权的面孔，彼此间的寒暄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与掂量。

沈信雅是和公司一位与画廊主私交甚好的艺术总监一同来的。

她穿着最简单的黑色高领针织长裙，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只薄施粉黛，在这片刻意彰显个性的环境里，反而因那份极致的简约与沉静，显得异常突出。

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观察、聆听，为下一阶段的个人形象与潜在合作汲取灵感，拓展人脉。

权志龙可能在场的消息，并未在她心中激起任何预设的波澜，那只是众多可能性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变量。

她很快被介绍给几位独立电影导演和装置艺术家，交谈围绕视觉叙事和空间情绪展开。

她话不多，但每次提问或回应都能切中要害，显示出超越年龄的专业素养和敏锐感知力。

李洙赫到场时，一眼便看到了人群边缘的沈信雅。

他今日的装扮也与画廊气质相契——宽松的黑色西装，内搭简单白T，看似随意，细节却一丝不苟。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远远观察了片刻。

权志龙来得稍晚。

他刻意低调，一身全黑，帽檐压得很低。

甫一进门，目光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当他看到沈信雅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正微微侧身，专注地倾听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导演说话，侧脸线条在昏昧的光线下柔和而沉静，与几个月前他在聚会上见到那个游离于边缘、礼貌疏离的她，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不同——更松弛，也更自在了。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该以怎样的方式自然介入时，李洙赫动了。

他端着两杯香槟，极其自然地穿过人群，走到沈信雅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顺势加入了谈话。

他显然与那位老导演也熟识，几句风趣又不失尊敬的问候便让气氛更加融洽。

李洙赫与沈信雅并肩而立，两人在身高和气场上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他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看向她，眼神专注，带着一种演员特有的、善于营造“此刻只有你”的迷人专注力。

他谈论起自己最近对某位雕塑家作品的解读，言辞犀利又不失幽默，引得沈信雅也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被逗趣的笑意。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权志龙的眼中。

他站在一根粗大的水泥立柱后，手里握着侍者递来的酒杯，指尖冰凉。

他看到李洙赫身体那微妙的、向沈信雅倾斜的弧度，看到沈信雅脸上那抹罕见的、轻松的笑意。

那笑意如此刺眼。

李洙赫善于此道，他知道如何释放魅力，如何营造暧昧又安全的距离。

而沈信雅……她似乎并不抗拒。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刺穿了权志龙的胸腔。

那感觉比创作瓶颈更具体，比分手后的空旷更灼人。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空间里，在沈信雅此刻的世界中，李洙赫是一个更“合宜”的存在——同属演员圈层，同样游走于时尚与艺术边缘，同样拥有那种游刃有余的社交天赋。

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像同一个星系的行星。

而他，权志龙，这个来自流行音乐顶端的“异类”，此刻像个误入者。

他那些关于“风声”、“潮汐”、“真空”的痛苦与探索，在这个谈论着具象艺术和影像语言的场合里，显得过于抽象和私人，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到她向李洙赫轻声说了句什么，李洙赫笑着点头，两人一起走向旁边一组晦涩的影像装置前，继续低声交谈。

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很协调。

权志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未能浇熄心头那股莫名之火。

他感到一种双重意义上的“在场”与“缺席”：身体在场，但精神上被隔绝在外；情感上强烈地“在场”，但在沈信雅此刻的现实中，他又是彻底“缺席”的。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

视线却撞上了画廊深处一面巨大的、由破碎镜面组成的墙。

无数个破碎的“权志龙”在镜中冷冷地回望着他，每一个都显得模糊、扭曲、充满割裂感。

就在这一刻，沈信雅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穿过不算密集的人群，准确地捕捉到了立柱旁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权志龙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直地回望过去。

他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尚未褪去的波动，有被撞破的瞬间僵硬，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无声的审视。

沈信雅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对他很轻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对前辈的礼貌致意。

然后，她便极其自然地转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装置和李洙赫的解说上。

那个点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精准地划清了界限。

权志龙觉得胸口那处被刺穿的地方，开始缓慢地渗出血来。

不是疼痛，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清醒。

他明白了。

在她眼里，他或许依然是那个值得尊敬的、可以探讨深刻议题的“前辈合作者”。

但在眼下的现实社交层面，李洙赫才是那个更“有用”、更“舒适”、也更能带来即时愉悦的同伴。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对并肩而立的背影，将空酒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画廊。

门外的夜风寒凉刺骨。

他拉高了衣领，快步走向等待的车。

引擎发动，将那片充满艺术气息的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安静得可怕。

权志龙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沈信雅与李洙赫交谈的画面，而是她最后那个平静、礼貌、毫无波澜的点头。

那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底的、被排除在外的寒意。

原来，她并非没有温度。只是她的温度，可以给予能让她“舒适”或“有用”的人。

而他，一个带着内心风暴和沉重“风声”的闯入者，或许从未真正进入过她能给予“温度”的名单。

车子汇入首尔永不停歇的车流。

权志龙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眼底最后一丝因生病和脆弱而流露的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冰底的锐利与决绝。

有些东西，不能只停留在“风声”与“钟声”的遥远共鸣里了。

画廊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