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的角色最终落在了沈信雅肩上,附带的条件比她预想的更苛刻:全封闭式体验生活三个月,地点是全罗南道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偏远山村。
这意味着,她将彻底从首尔的光谱中消失。
消息传开,舆论反应激烈。
Anti站贴出她试妆时灰头土脸的抓拍,嘲讽这是“豪门千金下乡变形记”,断言她撑不过一周。
连部分“信鸦”都感到不解,在官咖小心翼翼留言
信鸦“雅雅,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我们可以等你的新专辑。”
沈信雅没有回应。
出发前一周,她几乎泡在公司资料室,翻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影像、社会纪实文学,甚至找到了几卷关于小儿麻痹症患者康复训练的医学录像带。
她笔记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不再是关于旋律或舞台动线,而是关于“跛行时脊柱的侧弯角度”、“长期被孤立者的眼神落点”。
李室长帮她收拾行李,看着那几大箱几乎与时尚绝缘的粗布衣服和胶鞋,忍不住叹气
李室长“你这简直是自我流放。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吗?说你被《上流战争》的成功冲昏了头,在走歪路。”
沈信雅“路歪不歪,走到底才知道。”
沈信雅清点着要带去的书,头也没抬。
临行前一晚,她收到了权志龙工作室寄来的一个包裹。
没有署名,但包装风格一眼可辨。
里面是一副专业级的便携式录音笔和一副降噪耳机,附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凌厉的字迹:
权志龙「听说你要去安静的地方。耳朵或许比眼睛能捕捉到更多。权志龙。」
便签公事公办,甚至没写“加油”。
沈信雅拿着录音笔,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想起去年在清潭洞,他教她听声音的质地。
如今,他依旧用他擅长的方式,提供着一种隔着距离的工具性支持。
这很符合他们现在的状态——都知道那条界线在哪里,也都不越界。
她将录音笔仔细收进行李箱最内层。
连同那份无法言明的、混合着感激与苦涩的复杂心绪,一起打包封存。
---
山村的生活,是首尔无法想象的另一种时间。
沈信雅住进了一户留守老人家的偏屋,石头墙,茅草顶,冬天灌风,夏天闷热。
她的“体验”从第一天清晨五点,跟着村里的阿姆妮去溪边洗衣开始。
冰冷的溪水,粗糙的洗衣板,反复捶打衣服时手臂的酸胀感,还有阿姆妮们用浓重方言进行的、关于家长里碎的交谈——她大部分听不懂,但那语调里的疲惫、琐碎和偶尔爆发的笑声,构成了一种真实的生活底色。
她每天花大量时间观察村里一位因小儿麻痹后遗症而行动不便的阿姨。
不打扰,只是看。
看她如何费劲地生火做饭,身体如何在不平整的泥地上寻找平衡,看她望向奔跑的孩子们时,眼里那种平静的疏离。
沈信雅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晚上回到小屋,就对着镜子模仿,调整自己肌肉用力的方式,寻找那种不平衡中维持的微妙平衡。
录音笔派上了用场。
她录下清晨的鸡鸣犬吠,录下午后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录下深夜远处山涧的水流,也录下自己模仿跛行时,不均匀的呼吸和脚步拖沓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粗糙,原始,与她过去收集的那些充满设计感的“声音碎片”截然不同。
她没有把这些发给任何人,这是只属于“英熙”的素材库。
偶尔有信号时,她会看到首尔的消息。
权志龙的名字时常出现,与时尚活动、品牌代言、慈善捐款紧密相连。
他仿佛活在另一个维度的聚光灯下,光鲜,忙碌,与她此刻的泥泞与寂静隔着一整个宇宙。
有时,她会点开他的新闻图片,看一会儿,然后关掉,继续研究怎么让手上的冻疮看起来更真实。
进山一个月后,导演来探班,看了她一段即兴的、在雨中艰难收晾晒衣物的表演。
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动作,但那种融入环境的笨拙与顽强,让导演沉默了很久。
配角“痛苦不够外放。”
导演最后说
配角“英熙的苦是闷在骨头里的,你的表演里,还有一丝我在演的劲儿。把它磨掉。忘了你是沈信雅。”
那天晚上,山雨倾盆。
沈信雅坐在漏雨的小屋里,听着雨水砸在石棉瓦上的巨响,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学习能力和表演技巧,在这片土地要求的“绝对真实”面前,依然显得苍白。
她不是英熙,她永远无法真正体会那种从出生就被命运钉在原地的绝望。
她打开录音笔,录下了这一刻的雨声,和自己在黑暗中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呼吸。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从第二天起,她不再刻意“观察”和“模仿”。
她请求阿姆妮教她做真正的农活:插秧、除草、砍柴。
她让自己真正累到直不起腰,让泥土嵌进指甲缝,让阳光把皮肤晒得粗糙。
她不再思考“怎么演瘸腿”,而是让疲惫的身体自然呈现出笨重和失衡。
她开始用磕磕绊绊的方言与村民交流,闹出笑话,也慢慢被接纳。
当她几乎忘了镜头和表演时,导演再次悄悄到来。
他在远处看了她整整一个下午,看她如何费力地劈完一堆柴,然后坐在门槛上,对着远山发呆,眼神空茫,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导演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随行的摄影师点了点头。
沈信雅不知道,那个下午,她发呆的侧影被长焦镜头捕捉了下来。
后来,那张照片成了《荆棘鸟》官方发布的第一张剧照。
没有台词,没有剧情,只有一个女人和她的寂静。
照片流传出去后,最初那些嘲讽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山里的时间缓慢而沉重。
沈信雅行李箱最底层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
那个来自清潭洞的录音笔,却陪她录下了越来越多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也录下了她自身某种坚硬外壳在慢慢剥落的细微声响。
她还在路上,朝着成为“英熙”的路上,笨拙而顽固地前行。
首尔的霓虹、舞台的喧嚣、还有某个人的光芒,都暂时退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眼前,只有无尽的山,和必须用双脚丈量的、沉默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