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寒风刮过首尔街头,沈信雅从KBS演技大赏的会场侧门走出,黑色轿车已在等待。
她刚凭《上流战争》中那个骄纵却可悲的财阀女角色,拿下了人生第一个演技奖项——新人奖。
镁光灯下的笑容还未从肌肉里完全褪去,手里奖杯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传来真实的冰凉触感。
车内暖气很足。
李室长难掩兴奋,翻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
李室长“收视峰值在你最后崩溃那场戏,网络讨论度是其他同档剧的三倍。已经有三个新剧本递过来了,一个有线台的悬疑剧女二,一个周末剧女主,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李室长“电影,《荆棘鸟》,女二号,导演是拍过《辩护人》的杨宇硕导演的徒弟。”
沈信雅摘下耳环,揉着被夹得发痛的耳垂。
沈信雅“电影剧本,我想看看。”
李室长“我就知道。”
李室长“但公司倾向接周末剧女主,收视有保障,能巩固大众认知度。电影那个角色……听说很苦,而且要提前三个月去农村体验生活。”
沈信雅“先看剧本。”
沈信雅重复。
李室长不再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李室长“权志龙xi那边……他助理上周联系过,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新的声音素材。他们好像在筹备新专辑,可能需要一些特别的采样。”
沈信雅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距离上次在歌谣大战后台那句客套的“前辈恭喜”,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期间,她从未主动联系,也再没去过清潭洞的工作室。
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来自新闻推送:他在东京的演唱会加场,他为某个国际品牌拍的新广告,还有……一些模糊的、与某位模特同框的派对照片。
沈信雅“帮我回绝。”
她声音平静
沈信雅“就说我最近在专注研究新角色,没有做声音采集。祝前辈专辑制作顺利。”
李室长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
李室长“好。”
回到宿舍已近凌晨。
沈信雅将奖杯放在书架最上层,和《盐与锚》的剧本并排。
她冲了杯蜂蜜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荆棘鸟》的剧本电子档。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韩国乡村。她要试镜的角色叫“英熙”,一个因小儿麻痹症留下腿疾、被村庄排斥的年轻女人,在压抑与孤独中,将全部情感寄托在一位从首尔来的支教老师身上,最终因求而不得走向毁灭。
不是恶女,不是反派,是一个被时代和身体双重禁锢的悲剧角色。
台词很少,大部分戏份要靠肢体和眼神完成。
沈信雅看了一夜。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再由灰泛白。
她合上电脑时,喉咙发干,眼睛酸涩,但大脑异常清醒。
她知道自己必须演这个角色。
不是因为它能拿奖,而是因为她从英熙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重量”——那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挣脱的“不同”,以及在这种不同之下,人如何用尽全部力气去抓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这与她站在舞台上,面对一半热爱一半憎恶的目光时,感受到的某种东西,产生了隐秘的共鸣。
几天后,她带着对英熙的初步人物小传,走进了李秀满的办公室。
她没有请求,只是陈述
沈信雅“我想演这个角色。为此我可以推掉接下来半年的所有综艺和商业活动,提前去农村生活。我知道这会损失短期收益,但这个角色,能让我从‘会演戏的偶像’变成‘演员’。”
李秀满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信雅几乎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的走动。
李秀满“你知道,投资讲究回报率。”
李秀满缓缓开口
李秀满“周末剧女主,是稳定的年化5%。这个电影角色,是高风险的风险投资。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回报十倍。”
沈信雅“我选高风险。”
沈信雅没有犹豫。
李秀满“为什么?”
沈信雅“因为安全的选项,永远造就不了传奇。”
她直视他的眼睛
沈信雅“而您当初选中我,不就是为了造一个传奇吗?”
李秀满笑了,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精心培育的植株终于开始按照预期方向野蛮生长的、满意的笑。
李秀满“去吧。但记住,你只有一次失败的机会。如果这部电影砸了,你就要用双倍的时间,爬回现在的位置。”
沈信雅“不会砸。”
走出办公室,她没有立刻去准备试镜,而是转了个弯,去了公司的声乐练习室。
她锁上门,打开录音设备,却没有唱歌。
她开始念《荆棘鸟》的台词。
不是表演,只是用最平直、最干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英熙的台词本就很少,翻来覆去,不过十几句。
但她在这些简单的句子之间,加入了漫长的停顿。
在停顿里,她录下自己的呼吸声,录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录下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呜咽。
她将这些破碎的、毫无美感的音频片段,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困兽」。
她没有发给任何人。
这是她为自己建立的新“荒野电台”,频率更低,更私人,更接近骨骼摩擦的声响。
几天后,她前往《荆棘鸟》的试镜地点。
巧合的是,试镜所在的电影公司大楼,就在清潭洞,与权志龙的工作室相隔不过两条街。
在等待的走廊里,她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建筑某个亮着灯的落地窗。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工作室,也没有去确认的念头。
她只是收回目光,低头再次翻阅手中被翻得卷边的剧本段落,将自己更深地沉入英熙那个寂静而疼痛的世界。
试镜很顺利。
导演让她即兴表演了一段英熙在雨夜中,拖着不便的腿,独自追赶支教老师离去的巴士,最终摔倒在泥泞中的戏。
她没有哭喊,只是爬行,伸手,然后慢慢蜷缩起来,脸埋在泥水里,肩膀细微地颤抖,仿佛连哭泣都是一种奢侈。
表演结束,房间里一片寂静。
导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配角“回去等通知吧。”
他说,但眼神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离开大楼时,天色渐晚。
沈信雅独自走在清潭洞的街道上,冬季的风吹起她大衣的衣角。
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正陈列着权志龙的新专辑预告海报,华丽而充满未来感的设计,与她现在满心沉浸的、灰暗土气的乡村世界格格不入。
她停下脚步,看了海报几秒。
海报上的他眼神睥睨,依旧是那个站在潮流顶端的王者。

而她却正在主动走向一个布满泥泞、需要将自己打碎重铸的角落。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早已注定的、心照不宣的距离。
她拉高衣领,转身汇入人流,朝着与他光芒相反的方向,步履坚定地走去。
背包里,那个音频文件,随着她的步伐,在硬盘上无声旋转。
那是她送给自己的、关于2014年的第一份礼物——不是情歌,不是战歌,是一段在黑暗甬道里,独自前行的、粗粝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