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杀青那天，全罗南道的山里下了今年最后一场暴雨。

沈信雅站在泥泞的土路上，看着载满器材的卡车摇晃着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晕成两团模糊的红。

她身上还穿着英熙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衫，脸上是三个月日光与风霜留下的、短期内无法用粉底遮盖的粗糙痕迹。

导演拍了拍她的肩，只说了句“辛苦了，等成片”，便也上了车。

一种巨大的虚空感，在喧嚣彻底退去后将她吞没。

不是失落，而是像将一个寄居已久的灵魂强行抽离后，身体暂时无法适应原有的形状。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雨水彻底湿透衣衫，才缓缓走回那间住了三个月、此刻已空荡寂寥的石头偏屋。

回到首尔是三天后的事。

城市以它惯有的、高速运转的冷漠迎接她的回归。

李室长来接机，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不止是外貌，更是那种沉静到近乎疏离的气场，与几个月前那个带着奖项锋芒离开的女孩截然不同。

李室长“有几个紧急的工作要处理”

李室长在车上快速汇报

李室长“代言品牌的季度广告必须拍了，还有……今晚有个聚会，CJ那边一位高层组织的，算是庆祝《荆棘鸟》杀青，也顺便引荐几位制作人。听说……权志龙xi也会到场。”

沈信雅正在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闻言，目光没有动。

沈信雅“知道了。”

她没有问“和谁一起”，李室长也没有提。

但圈子就这么大，有些消息无需刻意打听也会钻进耳朵。

那位模特出身的艺人，近来与他同框的频率不低。

聚会地点在清潭洞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顶楼露台。

沈信雅到场时，已是华灯初上。

她选了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丝质长裙，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只做了最基本的底妆，几乎算得上素颜。

与场内其他妆容精致、华服闪耀的女星相比，她朴素得近乎突兀，但那种从山野间带回的、未经雕琢的沉静气质，反而让她像一颗意外落入珠宝盒的黑色鹅卵石，自成一体。

她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焦点。

权志龙站在露台中央的吧台旁，穿着设计感的深色衬衫，正与CJ的那位高层谈笑。

他身边，一位高挑靓丽的女伴自然而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偶尔侧头与他低语，笑容明媚。

他们是人群目光的天然汇聚点，被灯光、恭维和艳羡包围着，构成一幅无可挑剔的、属于名利场顶层的和谐图景。

沈信雅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地移开。

像阅读一份已知的新闻简报，确认了信息，然后归档。

心底没有泛起任何她所不允许的波澜。

她转身走向了露台的另一侧。

那里聚集着几位正在讨论独立电影融资的制作人和编剧，气氛更务实，话题也更尖锐。

她加入进去，递上自己的名片——新印的，头衔只有简单的“演员，沈信雅”。

她谈起《盐与锚》的拍摄体验，谈起在山村里对“真实”的重新理解，言辞清晰，见解独到，没有新人的怯场，也没有刻意的卖弄。

渐渐地，她成了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之一，几位制作人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真正的兴趣。

话题进行到一半时，沈信雅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起头，恰好与露台中央的权志龙视线相撞。

他似乎在听旁人说话，眼神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她这边。

他身旁的女伴正笑着与另一人碰杯，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交错。

没有任何犹豫，沈信雅对他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在社交场合对前辈兼合作者应有的礼貌微笑。

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维持的时间精准到一秒，然后她便极其自然地转回视线，对面前的制作人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头

配角“所以我认为，演员的‘消失’比‘出现’更难……”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束来自中央的目光在她转回头后，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聚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越发松弛。

沈信雅已与两位制作人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约定后续详谈合作可能。

她去长桌取水时，再次与权志龙一行人距离拉近。

他们被更多人围着，笑声不断。

他的女伴正绘声绘色地讲述某个时装周的趣闻，他则端着酒杯，嘴角噙着笑，偶尔补充一两句，目光温和地落在女伴身上。

沈信雅安静地拿起一瓶苏打水，拧开。

就在她准备再次退入人群边缘时，权志龙的声音忽然穿透了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不高，但清晰地传来：

权志龙“沈信雅xi。”

她脚步顿住，转身。

他正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得体神情。

权志龙 “听说你的电影刚杀青，辛苦了。体验生活还适应吗？”

很寻常的、前辈对后辈工作进度的关怀。

沈信雅“谢谢前辈关心。”

沈信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平稳

沈信雅“是很宝贵的经历，学到了很多。”

权志龙“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似乎在她比以往粗糙了些的皮肤上，和那双沉静得看不出三个月前任何影子的眼睛上，极快地掠过。

权志龙“期待成片。”

沈信雅“是，我会继续努力。”

沈信雅再次颔首，礼节周全。

她随即看向他身边的女伴，也送上了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微笑

沈信雅“不打扰前辈们了。”

说完，她握着那瓶苏打水，转身离开，走向露台更安静、可以俯瞰汉江夜景的一角。

黑色的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或滞涩。

江风带来初秋的凉意。

她靠在栏杆上，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属于那个中心圈层的喧嚣。

她刚刚从那个需要绝对寂静才能存活的世界归来，此刻站在这里，却觉得眼前的繁华热闹，与山间的风雨泥泞一样，都是需要她去观察、理解，却未必需要融入的“他者景观”。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室长发来的信息，提醒她明早的广告拍摄时间。

她喝了一口冰凉的苏打水，喉咙里划过清晰的凉意。

远处，汉江上的游船灯火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项链，点缀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

她知道自己回来了，但有一部分，或许永远留在了那片需要跛行才能走完的山路上。

而眼前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包括那个光芒中心的人，都已被她重新丈量，安放在了属于“沈信雅”的版图上，一个清晰、安全、不再会引起坐标错乱的位置。

聚会散场时，她没有再去道别。

提前五分钟，她悄然从侧门离开，如同她悄然地来。

黑色的轿车融入首尔无尽的车流，将她带往下一个需要她全神贯注的“片场”。

今夜之后，关于“英熙”的工作才真正结束。

而属于“沈信雅”的下一场战役，即将开始。

中心与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