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霜雪,一路从京城往北疆而去。
一支素白的送葬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苍茫的天地间。
最前方的灵柩,覆着明黄的绸缎,那是新帝亲赐的王旗,上书“忠勇烈王”四个烫金大字,在猎猎寒风中,透着一股悲壮的肃穆。
灵柩之后,是一辆简陋的马车,车帘半掀,露出一道纤瘦的身影。
沈清鸢依旧穿着那身缟素,乌发上的白绳被风吹得散乱,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身子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执意要亲自送萧烬严回北疆。
她说,那里是他浴血奋战过的地方,是他魂牵梦萦的疆场,他该守着那里的山,那里的河,那里的百姓。
护送灵柩的队伍,是新帝派来的禁军,个个神情肃穆,脚步沉重。
可这漫长的路途,最煎熬的,莫过于马车上的沈清鸢。
她总是凝望着前方的灵柩,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仿佛透过厚重的棺木,能看到里面那个俊朗的少年将军。
她没再哭,也没再说什么话,只是偶尔会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渐行渐近又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的棺木,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刺骨的寒风。
数日后,队伍终于踏入北疆的地界。
刚过边关城门,一阵震天动地的哭声,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沈清鸢微微一怔,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只见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跪满了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伤残老兵,还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郎。
他们都穿着素色的衣裳,手里捧着白色的纸钱,或是一束束风干的野菊,脸上淌满了泪水,哭声嘶哑,却整齐地朝着灵柩的方向叩首。
“忠勇王回来了!”
“是萧将军啊!是守着我们北疆的萧将军啊!”
“将军,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一声声哭嚎,混着风啸,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清鸢看着那些百姓,眼眶猛地一热,积压了多日的酸涩,终于冲破了心底的堤坝。
她想起萧烬严说过,北疆的百姓,是最淳朴的。
你为他们守一寸土,他们便记你一辈子。
当年他初到北疆,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敌军时常侵扰,百姓流离失所。
是他带着将士们,日夜操练,筑城设防,一次次将敌军击退在关外。
他会把自己的军粮分给挨饿的百姓,会亲自为受伤的老兵上药,会笑着摸一摸街边孩童的头,说“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他是北疆百姓心里的守护神。
马车缓缓前行,百姓的哭声越来越响。
有几个老兵,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灵柩旁,用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抚摸着棺木上的王旗,老泪纵横:“将军,您答应过我们,要看着北疆的麦子熟了,要喝我们酿的青稞酒……您怎么食言了啊……”
沈清鸢的手,紧紧攥着车帘,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些跪地不起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悲痛,忽然明白,萧烬严的存在,从来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光。
他是北疆的脊梁,是万千百姓的依仗。
灵柩最终停在了北疆的一处山岗上。
这里是萧烬严生前选定的地方。
他说,站在这里,能看到关外的狼烟,能看到关内的炊烟,能看到他用性命守护的这片山河。
下葬的那日,天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巅,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送葬的百姓挤满了山岗,禁军们肃立两侧,手中的长枪泛着冷光。
沈清鸢被下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到灵柩前。
她的身子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那具棺木,轻声说:“萧烬严,到了。这是你最爱的北疆,你看,这里的百姓,都来送你了。”
风吹过她的发梢,带着雪粒子的凉意。
话音刚落,大片大片的雪花,忽然从云层里飘落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灵柩上,落在百姓的头发上,落在沈清鸢的睫毛上,天地间瞬间一片素白,像是上苍也在为这位忠勇的王爷,披上一件纯白的孝衣。
“下雪了……”有人喃喃低语。
“是天在哭啊……”
哭声再次响彻山岗。
沈清鸢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瞬间融化。
她望着漫天飞雪,望着被白雪覆盖的连绵群山,望着山脚下袅袅升起的炊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她知道,萧烬严没有走。
他会化作这北疆的风,化作这山岗的雪,化作守护这片土地的魂。
他会看着北疆的麦子一年年成熟,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
而她,会留在这里。
守着他的墓,守着他的山河,守着他们未完的约定。
灵柩被缓缓放入墓穴。
泥土一锹锹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吟。
沈清鸢站在墓前,直到最后一抔土落下,直到墓碑上的“忠勇烈王萧烬严之墓”几个字,被雪花覆盖。
她没有离开。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凭雪花落满全身,与这片苍茫的山河,融为一体。
大雪漫天,山河同悲。
这北疆的风,会记得,曾经有一位少年将军,用生命守护了这片土地。
也会记得,有一位女子,跨越千里,送他归葬故里,守他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