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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前守灵,七日不眠

烬宫月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威远侯府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红灯笼早被撤下,换了素白的幡幔,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挑,青烟袅袅,映着正中那具厚重的楠木棺材。

棺材前,跪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沈清鸢一身缟素,乌发仅用一根白绳束起,露出的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棺木上的“萧”字,眸光空洞,像是盛着一潭冻透了的死水。

已经七天了。

从萧烬严的尸身被从边关的乱葬岗里寻回,送入这侯府的一刻起,她便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府里的下人劝过无数次,让她喝口水,吃点东西,哪怕歇上片刻也好,可她像没听见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不眠不休。

她的嘴唇早已干裂得渗出血丝,脸色苍白得如同灵堂里的白幡,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意,可她依旧跪着,仿佛要与这灵堂,与这棺木,融为一体。

恍惚间,鼻尖似乎萦绕起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那是萧烬严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想起他们的初遇。

那年上元节,长安街上华灯如昼,游人如织。

她跟着兄长出来赏灯,却不慎被拥挤的人潮冲散,还险些撞上疾驰而过的骏马。

是一双有力的手,及时将她拉到了路边,带着薄茧的掌心温热,稳稳地护着她的肩。

她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眉目俊朗,眉宇间带着少年将军的锐气与英挺。

他见她吓白了脸,眉头微蹙,声音却温和:“姑娘,小心些。”

彼时,她是太傅府的嫡女,名满京华的才女;他是刚从边关回来的少年将军,是威远侯府的独子。

惊鸿一瞥,便是一眼万年。

后来,他常借着拜访太傅的名头,往府里跑。

有时是送一枝刚折的梅花,有时是带一本边关的兵书,有时,只是站在窗外,听她抚琴。

她记得定情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他冒雪而来,身上落满了雪花,却笑得眉眼弯弯。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亲手雕的木簪,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鸢尾花,那是她最爱的花。

“清鸢,”他执起她的手,将木簪放在她掌心,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低沉而郑重,“待我平定北境,便回来娶你。凤冠霞帔,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她红了脸,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应道:“好。我等你。”

那时的雪,落在肩头是暖的;那时的风,吹过耳畔是甜的;那时的约定,字字句句,都带着来日方长的欢喜。

她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时光。

他会凯旋归来,她会披上嫁衣,他们会在侯府的庭院里种下满院的鸢尾,会看着儿女绕膝,会一起慢慢变老,直到白发苍苍。

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北境的战事再起,他主动请缨,奔赴沙场。

临行前夜,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

她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我等你。”

这一等,等来的却是一纸阵亡的军报,和一具残缺不全的尸身。

他是为了掩护援军撤退,身中数箭,力竭而亡。

敌军恨他入骨,竟将他的尸身弃于乱葬岗,若非他贴身佩戴的那枚刻着“鸢”字的玉佩,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棺木里的人,再也不能睁眼,再也不能对她笑,再也不能握着她的手,说一句“清鸢,我回来了”。

那些初遇的心动,定情的甜蜜,相守的期盼,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话,那些未曾实现的约定,全都随着棺木里的人,一同被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心如死灰。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世界,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塌了。

如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这棺木彻底隔绝。

守灵的日子,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府里的下人看着她日渐衰弱的模样,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上前。

他们只能默默地添着蜡烛,换着香火,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在白烛的映照下,越来越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灵堂里的白烛,燃了一支又一支,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上元节的长安街,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一盏又一盏花灯。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紧紧地握着她,生怕她再走丢。

梦里,他为她戴上那支鸢尾木簪,低头吻她的额头,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梦里,他站在城楼上,一身戎装,意气风发。他朝她挥手,大喊:“清鸢,等我回来娶你!”

可梦一醒,只有冰冷的棺木,和满室的死寂。

她的眼泪,早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如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七天。

天刚蒙蒙亮,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沈清鸢缓缓抬起眼,眸光依旧空洞。

她知道,今天是新帝登基的日子。

太子萧景渊,是萧烬严的堂兄。

当年,萧烬严手握重兵,却从未有过半点谋逆之心,反而处处维护太子。

如今,太子登基,坐拥万里江山,可那个为他保驾护航的少年将军,却永远地留在了北境的风雪里。

没过多久,一道明黄的圣旨,由内侍监总管亲自送到了侯府。

总管公公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已故威远侯萧烬严,骁勇善战,忠君报国,北境一战,以身殉国,壮烈千秋。朕心悲痛,追封萧烬严为忠勇王,谥号‘烈’。赐葬皇陵,荫庇子孙。钦此。”

“忠勇王”,“烈”。

两个字,一个封号,是他用性命换来的荣耀。

可这荣耀,于他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他再也听不到了。

再也看不到了。

沈清鸢望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彻骨的悲凉,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里发颤。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棺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萧烬严,”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你看,你成了忠勇王,谥号‘烈’。”

“可我呢?”

“你说过,要娶我,凤冠霞帔,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你骗我。”

“你骗了我……”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袅袅的青烟里。

她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玄色劲装的少年将军,他站在漫天风雪里,朝她伸出手,眉眼依旧俊朗。

“清鸢,等我回来。”

她想,她会等。

等一辈子。

等到来生,再续前缘。

只是,这人间的风雪,太冷了。

冷得,连等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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