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一下就是数月。
待春风解冻,漫山遍野的野草冒出新芽时,沈清鸢的身子,才算是从那场七日不眠的守灵里,勉强捡回半条命。
她没有回京城的太傅府,也没有接受新帝赏赐的宅院俸禄,只是在萧烬严的墓旁,搭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屋前种着鸢尾,是她寻遍北疆山野,找来的花苗。
她记得他说过,鸢尾的花语是长久的思念,他说等他回来,要与她共栽满园。
如今,满园的花没等来,倒是这一方小小的土坡,被她侍弄得郁郁葱葱。
白日里,她会坐在墓前的石阶上,晒着太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说今日的风暖了几分,说鸢尾又抽出了几支新芽,说山下的百姓又送来了新酿的青稞酒。
她总觉得,他没有走,就坐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偶尔会伸出手,揉一揉她的发顶,眉眼温柔。
夜里,她会点亮一盏油灯,在昏黄的光晕里,翻看着那本从京城带来的《大胤野史》。
这是一本民间文人编撰的史书,没有官修史书的刻板肃穆,却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真实。
里面记载着大胤朝开国以来的将相王侯,文臣武将,也记着那些湮没在历史尘埃里的爱恨嗔痴。里的爱恨嗔痴。
沈清鸢的指尖,一遍遍拂过书页上的墨迹,从开篇的开国皇帝,到如今登基的新帝,一页页,一行行,最终停在了“萧烬严”三个字上。
官修的史书中,定是会浓墨重彩地书写他的功绩。
写他少年从军,北境扬威;写他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写他以身殉国,忠烈千秋。写他被追封为忠勇王,谥号“烈”,写他配享太庙,荫庇子孙。
可那些冰冷的文字里,不会有他上元节时,护着她穿过人潮的温暖手掌;不会有他雪夜赠簪时,眼里的灼灼星光;不会有他临行前夜,抱着她时的低声呢喃;更不会有,他与她那一场,未曾实现的凤冠霞帔,三书六礼。
那些属于他们的,细碎而滚烫的时光,是史书不会落笔的,私藏的温柔。
沈清鸢从枕下摸出一支狼毫笔,又研了墨。
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像极了他身上的味道。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她俯身,在“萧烬严”三个字的后面,一笔一划地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是晚风拂过窗棂。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靖北王萧烬严,忠肝义胆,为国捐躯,一生挚爱沈氏清鸢,未得相守。
二十个字,不长,却道尽了他的一生,也道尽了她的一世。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沈清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那些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上元节的花灯,想起雪夜的木簪,想起他说的“等我回来”,想起灵堂里的白烛,想起归葬北疆时的漫天风雪。
原来,那些以为会随着时间淡去的伤痛,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它们只是被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轻轻一碰,便会溃不成军。
她放下笔,将那页书小心翼翼地抚平,又细细地吹干墨迹。
然后,她合上《大胤野史》,抱着书,走出了茅草屋。
屋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鸢尾花的花苞,已经缀满了枝头,眼看就要开了。
沈清鸢一步步走向萧烬严的墓前,墓碑上的字迹,被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忠勇烈王萧烬严之墓”九个字。
她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指尖划过冰冷的石碑,像是在抚摸他的脸颊。
“萧烬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眼底却盛满了泪水,“史书上会写你的忠勇,写你的功绩,写你是大胤的英雄。可我偏要在这野史里,写下你的柔情,写下你我,未得相守的缘分。”
“这样,百年之后,若是有人翻起这本书,便会知道,你不仅仅是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军,你还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说完,便开始用手刨土。
北疆的土,带着青草的芬芳,也带着冰雪融化后的湿润。
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了,渗出细密的血丝,疼得钻心,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依旧一下一下地刨着。
她要将这本书,埋在他的墓旁。
埋在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里,埋在这方她要用一生来守望的墓前。
等到鸢尾花开满山坡,等到青草长满墓碑,等到岁月的风沙,将一切都掩埋。
这本书,会陪着他,岁岁年年,直到地老天荒。
终于,她刨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她将《大胤野史》轻轻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用土覆盖,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方被新土覆盖的地方,忽然笑了。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嘴角的笑意,也映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远处,有牧民的歌声传来,悠长而嘹亮,混着风声,飘向远方。
史书落笔,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而她与他的故事,无关功名,无关史册,只藏在这一方小小的土丘里,藏在岁岁年年的鸢尾花香里,藏在北疆的风里,山的雪里,河的浪里。
一生挚爱,未得相守。
这八个字,便是他们,最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