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窗外的景致从萧瑟的郊野，渐渐换成了鳞次栉比的朱楼画栋。
京城的风，与北疆的凛冽不同，带着几分脂粉气的暖，却又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钻透车帘的缝隙，拂在沈清鸢的脸颊上。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道两旁摩肩接踵的人群，望着那些高悬的酒旗、琳琅的商铺，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年了。
她离开这座京城，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前，沈家满门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她还记得那日的血，染红了整条沈府的长街，记得那些官兵的呵斥声，记得父母被押走时，看向她的最后一眼，满是不舍与绝望。
若不是萧烬严连夜派人将她送出京城，她恐怕早已沦为刀下亡魂。
早已沦为刀下亡魂。
如今，她跟着萧烬严，以靖北王亲眷的身份，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可这京城，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马车在靖北王府的门前停下，朱红的大门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靖北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威严。
府门外的侍卫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
萧烬严先一步下了马车，转身伸手，将沈清鸢扶了下来。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别怕。”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有我在。”
沈清鸢点了点头，抬眼看向这座阔别已久的王府。
记忆里，这里曾是她常来的地方，那时的萧烬严，还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而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大小姐。
如今，物是人非，王府依旧，可人心，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
两人刚踏入王府大门，便有管家迎了上来，躬身道：“王爷，王妃，一路辛苦。
府里都已收拾妥当，正院的暖阁，随时可以入住。”
萧烬严“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庭院里的一花一木，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驻守北疆五年，这靖北王府，平日里只有老管家打理，如今回来，看似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怕是早已暗流涌动。
沈清鸢跟在他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府里的下人，大多是生面孔，一个个低着头，垂着手，神情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回避。
她的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安顿下来后，萧烬严便被宫里的人请了去，说是陛下在御书房召见。
沈清鸢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知道，萧烬严这一去，定是危机四伏，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徒自担忧。
百无聊赖之际，她想起王府后院的那片梅林。
记忆里，每到冬日，那里的梅花便开得极好，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她想着，出去走走，或许能驱散几分心头的阴霾。
她换上一身素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独自一人，朝着后院走去。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枝头的红梅，开得正艳，一簇簇，一团团，像是燃着的火焰，映得整片梅林都暖意融融。
沈清鸢缓步走在铺满落梅的小径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心头的郁气，稍稍散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一枝缀满花苞的梅枝，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花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鸢？”
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沈清鸢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人的身上。
只见对方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凤纹，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那张脸，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深宫女子的端庄与疏离。
“婉清……”沈清鸢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前的人，正是她昔日的闺中密友，如今的太子妃，苏婉清。
苏婉清快步走上前，握住沈清鸢的手，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急切的暖意。
她上下打量着沈清鸢，眼眶微微泛红：“真的是你……清鸢，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清鸢看着她眼底的真切，心头一暖，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她与苏婉清，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沈家出事后，苏婉清曾多次派人打探她的消息，却都杳无音信。
后来，苏婉清被选入东宫，成了太子妃，便更是身不由己，连私下通信，都成了奢望。
“我还活着。”沈清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婉清握着她的手，力道紧了紧，目光却忽然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
梅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
苏婉清凑近沈清鸢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清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沈清鸢心头一动，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梅林深处的小径，走到一处僻静的八角亭里。
亭子四周，种满了茂密的翠竹，将亭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刚一坐下，苏婉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清鸢，你可知，你这次回京，有多凶险？”
沈清鸢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我知道。陛下召萧烬严回京，名为商议北疆防务，实则是忌惮他的兵权。这京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不止如此。”苏婉清的声音更低了，眼底满是忧虑，“丞相魏庸，早就视靖北王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在陛下面前，屡次进谗言，说靖北王手握重兵，恐有不臣之心。如今你们回京，他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沈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魏庸，正是当年构陷沈家的主谋之一。
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心里。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你万万要当心。”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魏庸为了监视靖北王，早已在王府里布下了眼线。就连府里的下人，都有不少是他的人。你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什么？”沈清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难怪她总觉得府里的下人不对劲，难怪他们一个个神情躲闪，原来，竟是如此！
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若是王府里真的遍布魏庸的眼线，那他们在府里的一言一行，岂不是都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萧烬严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危险？沈家的冤案，岂不是更加难以昭雪？
苏婉清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也别太过惊慌。魏庸的眼线虽多，却也并非无孔不入。只要你小心行事，不动声色，他便抓不到你的把柄。”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眼看向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婉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们是姐妹，何须言谢？”苏婉清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恨意，“沈家的冤屈，我一直记在心里。魏庸那个老贼，阴险狡诈，祸国殃民，我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只是我身在东宫，身不由己，很多事情，都不能明着来。”
沈清鸢看着她眼底的真切，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凑近苏婉清，声音压得极低：“婉清，你可愿意，与我联手？”
苏婉清的身子，微微一怔。
她抬眼看向沈清鸢，只见沈清鸢的眼底，闪烁着倔强而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仇恨，有不甘，更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沈清鸢的手，一字一句道：“好。我与你联手，对抗魏庸。沈家的冤屈，一定要昭雪。靖北王的安危，我们也要护好。”
寒风穿过竹林，卷起亭外的落梅，簌簌作响。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火焰，在彼此的眼底，熊熊燃起。
京城的风云，已然涌起。
她们的联手，像是投入这乱世棋局的一颗棋子，看似微弱，却足以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而这一切，都隐藏在梅林深处的寂静里，无人知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梅林之上，将枝头的红梅，染得愈发艳丽。
沈清鸢与苏婉清并肩走出八角亭，脸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只是久别重逢的好友，闲话了几句家常。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方才的一番话，已经悄然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
前路依旧凶险，可这一次，沈清鸢的心头，却多了几分底气。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危机四伏的京城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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