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总是带着凛冽的寒意,刮过将军府的飞檐翘角时,卷起檐角悬挂的铜铃,撞出一阵清越却又透着几分萧瑟的声响。
时近腊月,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天际,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将整个将军府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里。
庭院里的松柏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惊起廊下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钻进漫天风雪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寒气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钻进来,拂过案上跳跃的烛火,烛芯微微一颤,映得满室的光影都晃了晃。
沈清鸢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姜汤,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案前凝神伫立的人。
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披风,兜帽的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颊愈发莹润,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漾着温柔笑意的杏眼,此刻却蹙着眉,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案上,一卷明黄的圣旨平铺展开,龙纹暗绣在锦缎之上,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威严又冰冷的光。
“即刻回京,商议北疆防务”十二个墨字,笔力遒劲,却字字如刀,剜着人心。
萧烬严就站在案前,一身玄色的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宽阔,仿佛一座巍峨的青山,纵使立在这方寸的书房里,也透着一股镇守边关、睥睨天下的凛然气势。
只是此刻,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沈清鸢将姜汤轻轻放在案角,瓷碗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看向萧烬严,声音柔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北疆的防务固若金汤,各镇守将领各司其职,何须陛下千里迢迢召你回京商议?这分明是……”
她的话没说完,却已足够清晰。
萧烬严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眸深邃如古井,里面盛着她熟悉的温和,却也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瓷碗传过来,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浸了雪水的烈酒,带着几分沙哑,却又掷地有声,“这是鸿门宴。”
沈清鸢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节,杏眼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既然知道,那你为何还要……还要执意前往?陛下忌惮你的兵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京城里的天罗地网,怕是早就为你织好了!你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九死一生啊!”
她想起三年前沈家的冤案,满门忠良,却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那时若不是萧烬严拼死相护,她恐怕早已沦为阶下囚,甚至化作一缕冤魂。
这些年,她陪着他驻守北疆,看着他手握重兵,镇守国门,本以为只要远离京城的是非之地,便能安稳度日,却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你手握十万重兵,只要坐镇北疆,陛下便不敢轻易动你。”沈清鸢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我们可以称病不去,就说你旧伤复发,无法回京。只要留得青山在,总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萧烬严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带着粗糙的暖意,“鸢儿,沈家的冤案,是陛下亲手定下的。若我不回京,便永远没有机会站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上证据,为沈家洗刷冤屈。我答应过你,要让沈氏一族的忠魂,堂堂正正地入葬皇陵,要让那些构陷沈家的奸佞之臣,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个承诺,我必须做到。”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燃着一团火,映得沈清鸢的心头一阵发烫。
她知道,萧烬严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肩上扛着的,是十万将士的安危,是北疆的万里河山,更是她沈清鸢的血海深仇。
他的骨子里,刻着忠肝义胆,刻着一诺千金。
沈清鸢望着他眼底的坚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最终化作一声轻颤的叹息。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幅凝固的水墨画。
良久,沈清鸢才缓缓抽回手,转身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声音平静了些许,却带着一丝决绝:“好,你要回京,我陪你一起。”
萧烬严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蹙起:“京城凶险,你不必……”
“我必须去。”沈清鸢打断他,转过身来,杏眼里的泪水已经拭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沈家的冤案,我要亲眼看着它昭雪。那些害了我沈家满门的人,我要亲手看着他们得到报应。更何况,你若孤身一人回京,我如何放心得下?”
她的目光清澈而执着,像是寒冬里的一抹暖阳,驱散了萧烬严心头的几分阴霾。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我们一起。”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亮了一夜。
沈清鸢打开妆奁,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几件素色的衣裙,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一支他去年生辰送她的白玉簪,还有一枚刻着“鸢”字的玉佩,那是他亲手雕琢的,说是能护她平安。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叠好,放进一个素色的包袱里,动作轻柔,像是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
萧烬严则坐在案前,提笔写着书信。
一封写给北疆的副将,叮嘱他务必严守边关,安抚军心;一封写给远在江南的故人,托他照拂沈家的祠堂。
他的笔锋凌厉,墨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沉甸甸的嘱托。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将军府的大门便缓缓打开。
萧烬严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那柄长剑,名为“破阵”,是他征战沙场多年的随身武器,剑鞘上的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兵,皆是一身玄甲,腰挎长刀,神情肃穆。
沈清鸢一身素衣,外罩一件玄色的披风,与他并肩而立。
她手里挽着那个素色的包袱,长发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着那支白玉簪,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怯懦。
府门外,一辆简陋的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萧烬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伸出手,朝着沈清鸢递去:“上来。”
沈清鸢没有犹豫,将包袱递给一旁的亲兵,伸手握住他的手。
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她被轻轻一带,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坐在他的身前。
萧烬严握住缰绳,勒马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驻守了五年的将军府。
朱漆大门,青瓦白墙,庭院里的松柏,廊下的铜铃……一幕幕,都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又被决绝取代。
“走吧。”
一声低喝,骏马长嘶一声,踏着地上的积雪,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哒哒作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沈清鸢靠在萧烬严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望着越来越远的将军府,望着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北疆大地,心头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京城里的风刀霜剑,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有那深藏在暗处的杀机,都在前方等着他们。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他们的京城之行,注定是一场生死豪赌。
而赌注,是他们的性命,是沈家的清白,更是这万里河山的安稳。
风,再次刮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迷了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