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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朱砂点破玉堂春

吞簪录

尚仪局的门在谢韫慈身后缓缓合拢。

开门的是个穿青碧襦裙的女史,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宇间有种经年累月与文书打交道养成的沉静。她瞥了眼谢韫慈怀中的名卷,并不接,只侧身示意:“王典记在东厢房等你。”

穿过前庭时,谢韫慈注意到廊下立着几个铜鹤香炉,炉口飘出清冷的柏子香——这是宫中书写文书时常用的香,据说能提神醒脑、防蛀避蠹。她隐约记起父亲书房里也曾常年燃此香。

东厢房门帘用的是湘妃竹细篾,掀起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檀木架,格中堆满卷帙。正中长案上,一中年女官正俯身校对册籍,闻声抬头,正是徐才人提过的王典记。

“掖庭来的?”王典记声音平淡,接过名卷展开细看。她看得极慢,指尖不时在某行字上停顿。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扫雪声。

半晌,她抬眼:“字不错,有虞世南的筋骨。”顿了顿,“但掖庭宫女不该写得出这样的字。”

谢韫慈垂首:“家父曾任秘书省校书郎,幼时曾教妾临帖。”

“秘书省校书郎……”王典记重复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姓谢?”

空气骤然凝固。

谢韫慈感到背脊渗出细汗。去岁秋天那场震动朝野的“谢氏案”,即便在深宫也有所耳闻——秘书少监谢明远卷入郯王谋逆案,举家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掖庭。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忌讳。

“妾不敢以罪姓辱没宫闱。”她声音压得极低。

王典记却不再追问,将名卷放回案上:“今日冬至大朝,命妇贺表需在巳时前呈送中书省。尚有三十七份未录,你既来了,便一同帮忙。”她指了指西侧小案,“笔墨纸砚自取,朱砂印泥在左手第二格。”

这已是过关的意思。

谢韫慈行礼谢过,走向小案时脚步微微发软。案上已铺好素笺,用的是宫中特制的“硬黄纸”,纸面涂蜡,光润如玉,可防虫蛀百年。她磨墨时注意到,墨锭是御赐的“青麟髓”,砚台中残存的宿墨呈深紫色——这是加过金粉的诏书用墨。

“普通贺表用普通松烟墨即可。”王典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辨情绪,“左手边那锭。”

谢韫慈依言换墨。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纸面上,墨迹干得很快。她专注于笔尖,一个个端庄的楷字在纸上绽开:某郡夫人某氏、某国太夫人某氏……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碧衣裙的女史引着两人进来。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绯色官服的宦官,五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中透着精明。谢韫慈心头一跳——这是高力士身边得用的内侍省太监冯德全,她在东宫当差时远远见过。

冯德全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着浅绯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朵新鲜的绿萼梅。她进门后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谢韫慈时顿了顿,随即被王典记案头一尊玉雕笔山吸引。

“冯公公亲至,可是高将军有吩咐?”王典记起身行礼。

冯德全笑眯眯地摆手:“不敢劳动典记。是这位——”他侧身介绍,“河东柳氏六娘,奉旨入宫学习礼仪。圣上口谕,让先在尚仪局熟悉宫中文书规制。”

河东柳氏。谢韫慈笔下微微一滞,墨点在“郑”字上晕开一小团。她不动声色地换纸重写,耳中却仔细听着那边的对话。

“原来如此。”王典记语气如常,“柳娘子请坐。不知想从何处学起?”

柳六娘声音清脆,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从容:“家姊常说,宫中规制最重文书往来。妾想先学贺表、奏启的格式忌讳,还望典记不吝赐教。”

“柳娘子客气。”王典记示意女史奉茶,“正巧今日整理冬至贺表,娘子可旁观。”

冯德全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看了谢韫慈一眼。那目光极快,像蜻蜓点水,却让谢韫慈后背一凉。

门帘再次落下时,室内气氛微妙地变了。

柳六娘在王典记身侧坐下,当真认真看起文书来。她不时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典记,这贺表中‘诚惶诚恐’四字,若命妇是宗室长辈,是否需改?”

“需改为‘谨奉表恭贺’。”王典记耐心解答。

“那若遇国丧期间呢?”

“去‘恭贺’,留‘谨奉表问安’。”

柳六娘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西侧小案。谢韫慈始终低眉写字,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巳时将至,三十七份贺表终于全部誊录完毕。王典记一一核对用印,柳六娘在旁帮忙整理。谢韫慈起身,将用过的笔墨洗净归位。走到砚台格前时,她注意到最上层有一册与众不同的簿子——封面用深青色绫绢装裱,题签处空无一字。

“那是尚仪局的旧档,莫动。”王典记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韫慈缩回手,却在那瞬间瞥见簿子边缘露出的一角纸签,上面有个朱笔小字:“柳”。

她心跳漏了一拍,面色如常地退回小案前。

午时钟响,尚仪局轮值用膳。

谢韫慈本该回掖庭,王典记却道:“今日事多,你留下帮忙核对午后要发的宫训册。典食司会送饭食来。”

这是要留她继续观察。谢韫慈应下,随女史到侧厢用膳。饭菜简单:一碟胡饼,一碗葵菜汤,两块蒸芋。她刚坐下,柳六娘竟也来了,手中提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王典记让我与你们一同用膳。”她笑盈盈地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小菜:金齑玉鲙、葱醋鸡、驼蹄羹,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同屋的几个女史眼睛都直了。柳六娘却大方地将食盒推到中间:“都是家里送来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诸位姐姐若不嫌弃,一起用些?”

众人推辞一番,终究抵不住诱惑。谢韫慈只取了半块胡饼,默默喝自己的菜汤。柳六娘夹了块水晶糕放到她碗边:“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掖庭谢氏。”她低声答。

“谢姐姐字写得真好。”柳六娘托腮看她,“我练了十年字,也写不出那样的筋骨。”

这话听着像夸奖,却让谢韫慈警铃大作。她放下汤碗:“柳娘子谬赞。掖庭之人,不敢当‘姐姐’之称。”

“掖庭又如何?”柳六娘眨眨眼,“我祖母常说,这宫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在掖庭,明日未必不能——”她忽然住口,仿佛意识到失言,低头抿了口羹汤。

膳后,众人回正厅继续忙碌。王典记将一沓宫训册交给谢韫慈核对,每册需核验页数、印鉴、装订线。这是繁琐却重要的活儿,稍有差错便是失职。

谢韫慈坐在窗边,一册册仔细翻看。阳光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翻到第七册时,她动作顿住了——

这本册子的装订线有被拆开重缝的痕迹。线头处用了不同的丝线,颜色比原线稍深。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翻页,在册子中段发现了两页纸张明显较新,墨迹也更深。

这两页讲的是“后妃省亲规制”。其中一行被朱笔划去,旁批小字:“依开元二十四年敕令改”。

谢韫慈记性极好。她清楚记得,开元二十四年那道敕令,是因武惠妃省亲时仪仗逾制,圣上特意下诏削减后妃省亲排场。而眼前这删改……她目光落在那行被划去的字上:“贵妃省亲,可用半副鸾驾。”

如今宫中并无贵妃。武惠妃虽实际享有贵妃待遇,名义上仍是惠妃。那么这删改,是为谁预备的?

她想起今晨那名卷上的批注:河东柳氏女,年十四,待选。

后背渗出冷汗。

申时末,雪又下起来了。

谢韫慈核完最后一册,交还给王典记。柳六娘已提前告辞,说是要去探望在宫中修道的姑母——谢韫慈知道,那位“姑母”实则是太子妃的堂姐,因丈夫获罪而出家为女冠,住在太真宫旁的别院。

“今日辛苦。”王典记从案下取出一个小锦囊,“这是尚仪局惯例,临时帮工可得两百钱酬劳。”

谢韫慈双手接过。锦囊沉甸甸的,不止两百钱。她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王典记忽然开口:

“谢姑娘。”

她回头。

王典记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书签,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掖庭冬日苦寒,这些钱可添置些棉衣。”顿了顿,“徐才人那里,替我带句话:旧年那本《初学记》,我看完了,很受益。”

这是暗语。

谢韫慈深深一礼:“妾定当转达。”

走出尚仪局时,天色已暗。宫道两侧陆续点起灯笼,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谢韫慈将锦囊揣入怀中,那点暖意透过层层衣衫,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柳六娘午膳时那句未说完的话,想起那册被修改的宫训,想起冯德全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宫里,一场新的大戏正在无声中拉开帷幕。而她,这个本该在掖庭角落里默默腐朽的罪臣之女,却阴差阳错地站在了幕布的缝隙边,窥见了后台准备道具的手。

雪越下越大。谢韫慈加快脚步,身影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怀中那枚裂了纹的玉坠贴在心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颗微弱却顽固的心跳。

而在尚仪局东厢房,王典记吹熄了最后一盏灯。黑暗中,她走到西墙书架前,抽出了那本深青色封面的无字簿。

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年来入宫待选的世家女子名册。在“河东柳氏”那一栏,“六娘”两个字旁,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注:

“容色殊丽,性机敏,善书。姑柳氏适太子妃兄,现为太真宫旁院女冠。”

再往下翻几页,是另一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每个名字后都有类似的批注。而在簿子最后几页,赫然是“谢氏”二字。

那一栏只有寥寥数字:“秘书少监明远女,年十五,善医,工书。没入掖庭。”

在“善医”二字旁,有个新鲜的墨点,像是有人在此处停顿良久,最终却没有写下任何批注。

王典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叹息散在黑暗里,很快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

宫灯次第亮起,照亮一层又一层的飞檐。这座宫殿永远知道如何隐藏秘密,如同雪永远知道如何覆盖痕迹。

但总有些东西,雪覆盖不住。

比如墨迹,比如刀痕,比如深夜里辗转反侧时,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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