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掖庭还沉在墨色的寒夜里,各院已陆续亮起灯。
谢韫慈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门外站着尚仪局那位穿青碧襦裙的女史,手提琉璃风灯,灯罩上凝着薄霜:“王典记命你即刻去含元殿偏殿——今日大朝,尚仪局缺人手支应命妇更衣处。”
这是意料之外的调遣。谢韫慈匆匆梳洗,将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双鬟髻,换上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宫装。临出门前,她犹豫片刻,从枕下取出那枚裂了纹的玉坠,塞进贴身内袋。
“小心些。”春杏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还带着睡意,“我听说……含元殿那边今日不太平。”
“怎么说?”
春杏压低声音:“昨夜西苑井里又捞上来一个,是伺候过废太子良娣的老宫人。”她顿了顿,“宫里要办大事前,总有些‘不吉利’的人得消失。”
谢韫慈心中一凛,点头表示记下。推门时,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衣领,跟在女史身后步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宫道。
通往含元殿的龙尾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谢韫慈入宫三年来第一次走近这座帝国的心脏。七十五级青石台阶如同天梯般向上延伸,两侧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的螭首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拾级而上时,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偏殿设在含元殿东侧,原是百官候朝的朝堂室,今日临时辟为命妇更衣歇息之所。谢韫慈踏入殿门时,里面已忙成一片:尚服局的宫女们正将一排排屏风架起,隔出私密空间;尚食局的内侍抬着食盒鱼贯而入;尚仪局的女史们在核对座次图,案几上铺开的绢帛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命妇姓氏与品阶对应的位置。
王典记站在正中的铜鹤香炉旁,正与一个穿深绯官服的老宦官低声交谈。见谢韫慈进来,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到西侧帮忙整理妆奁用具。
“这些都是备着给命妇们临时补妆用的。”一个年长的宫女指点她,“胭脂要按品阶分放:一品命妇用金盒盛‘桃花娇’,二品三品用银盒盛‘露华浓’,四品以下用瓷盒盛‘檀心’。莫要放错。”
谢韫慈依言整理。妆奁里的器物精美得令人咋舌:犀角梳、玉搔头、金粟盒装的额黄、螺钿匣盛的翠细……她拿起一枚金镶玉的步摇时,手指触到背面一处细微的刻痕。凑近灯下细看,竟是两个小字:“赐杨”。
杨?她心头一跳。宫中姓杨的贵女不少,但能用上御赐妆奁、且刻字留念的……
“那是武惠妃赏给杨家二娘的。”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谢韫慈回头,见柳六娘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风旁,今日换了身水蓝地绣银白梅花的礼服,发髻高绾,戴着一对珍珠步摇,俨然已是正式命妇的装扮。
“柳娘子。”谢韫慈放下步摇行礼。
柳六娘却摆摆手,走到妆奁前,拈起那枚步摇细看:“这是我表姐的东西。去年她入宫陪惠妃赏雪,惠妃夸她‘玉骨冰肌’,当场赐了这套头面。”她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后来表姐嫁了范阳节度使的次子,这套头面便留在宫中,充作公用。”
话中信息太多,谢韫慈一时不知如何接。柳六娘却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姐姐,你可知今日为何调你来此?”
“尚仪局缺人手。”
“缺人手不假。”柳六娘的目光扫过殿中忙碌的众人,“但更缺‘眼睛’。”她退后半步,声音恢复正常,“王典记让你负责西侧第三到第六屏风区,那是宗室命妇的位置。记住了,汝阳郡王妃有咳疾,需备热梨汤;霍国长公主畏寒,屏风边要加炭盆。”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淡淡的梅花香。谢韫慈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柳六娘这番话,是示好,还是警告?
辰时初,第一拨命妇的轿辇陆续抵达。
含元殿前广场上,按品阶停满了青盖、朱盖、紫盖的轿子。命妇们在下轿处换上宫中预备的软履,由宫女引着沿铺了红毡的通道步入偏殿。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原本空旷的偏殿仿佛瞬间开满了人间最富贵的花。
谢韫慈守在第五屏风区,这里是亲王郡王妃们的更衣处。她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汝阳郡王妃果然不时轻咳,她依言奉上梨汤;霍国长公主裹着貂裘进来,炭盆早已备好;年轻的延庆郡王妃似乎紧张过度,更衣时手抖得系不好裙带,谢韫慈上前帮忙,低声提醒她深呼吸。
“你是尚仪局的?”延庆郡王妃感激地看她一眼,“倒是细心。”
“妾是掖庭宫女,临时调配。”
郡王妃怔了怔,没再说什么,只在离开时悄悄在她手中塞了一枚金瓜子。谢韫慈攥紧那点微烫的金屑,手心渗出细汗。
巳时正,大朝钟声响起。
命妇们整理仪容,按序走出偏殿,在含元殿外广场列队。谢韫慈随其他宫女退到殿廊下侍立,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含元殿正门——那两扇高逾三丈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内金碧辉煌的光涌出来,与殿外雪光交相辉映。
礼官唱赞声中,命妇们依品阶跪拜。谢韫芸目光扫过那片俯下的背影,忽然定在队列前端一个穿绛紫礼服的妇人身上。
那是宋国夫人崔氏。她的亲姨母。
心脏骤然缩紧。谢韫慈记得七岁那年,姨母来家中做客,抱着她坐在膝头,教她认崔氏族徽上的鸾鸟纹。“我们韫慈长大了,定是个美人坯子。”姨母的笑声犹在耳边,“到时候姨母给你说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而今她站在这里,穿着最卑微的宫女服饰,而姨母穿着象征一品命妇的绛紫,跪在含元殿前向天子朝贺。她们之间隔着三十丈汉白玉广场,却比天涯更远。
谢韫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却撞上另一道视线——王典记站在不远处廊柱旁,正静静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极细微的动作。
谢韫慈领会,垂下眼帘。
朝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命妇们退回偏殿歇息时,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宫女们奉上茶点,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谢韫慈端着茶盘穿梭其间,听见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宫墙外的世界:
“……听说陇右战事吃紧,圣人有意让安西兵东调……”
“……杨侍郎家三娘及笄了,这几日媒人踏破门槛……”
“……东宫那位近来深居简出,倒是张良娣常往惠妃宫中走动……”
她将这些碎片记在心里,走到西侧角落时,忽听屏风后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阿姊何必如此?六娘入宫已是定局,你拦不住的。”
是柳六娘的声音。另一个稍年长的女声回应,带着焦灼:“我不是拦她,是拦你!你以为把六娘送进来就能保住柳氏荣宠?你忘了当年王皇后是怎么倒的?这宫里——”
“这宫里从来都是赌局。”柳六娘打断她,声音冷下来,“不赌,就是等死。阿姊,你在陇西待了十年,已经不懂长安了。”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把亲妹妹送进这种地方,是造孽!”
接着是衣料摩擦声,似乎有人起身。谢韫慈连忙后退,却已来不及——屏风被猛地掀开,一个三十余岁、眉眼与柳六娘有五分相似的妇人冲出来,眼眶通红。她看见谢韫慈,愣了一下,随即拂袖而去。
柳六娘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面色如常,甚至对谢韫慈笑了笑:“让姐姐见笑了。那是我二姊,嫁在陇西,性子直。”
谢韫慈垂首:“妾什么也没听见。”
“听见也无妨。”柳六娘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正了正微微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贴身侍女,“这宫里的事,从来都是公开的秘密。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装作不知道,有些人利用它。”
她的手指掠过谢韫慈颈侧时,谢韫慈感到有片薄薄的纸被塞进了衣领。
“未时正,太液池北的梅林。”柳六娘用气声说完,转身走向命妇聚集处,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
午后,命妇们前往麟德殿赴宫宴。
偏殿终于安静下来。宫女们开始收拾残局,谢韫慈借整理妆奁之机,躲到无人角落取出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申时三刻,西内苑废井旁,有人欲见你。关乎令尊。”
字迹用的是宫中常见的簪花小楷,但“父”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地上挑——这是谢氏家传书法的特点。父亲教她写字时曾说:“谢家儿郎写‘父’字,须怀敬畏之心,故末笔上扬,如仰视昊天。”
她将纸团吞入口中,和着冷茶咽下。喉间划过粗糙的触感,像吞下一把刀。
收拾妥当后,王典记将临时调配的宫女集合:“今日差事已毕,各自回原处。”走到谢韫慈面前时,她多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脸色不好,回去好好歇息。”
“谢典记关怀。”
“还有,”王典记声音压得极低,“徐才人让你酉时去她那儿一趟,说是……医书找到了。”
谢韫慈心头一震,面上恭敬应下。
回掖庭的路上,雪又开始飘。
谢韫慈走得很慢,脑中反复回放今日的一切:姨母的背影、柳氏姐妹的争执、那张纸条、王典记的暗示……这些碎片在雪光中旋转、拼接,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到永巷拐角时,她忽然停下——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有拖曳的痕迹。痕迹很新,在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旧雪上划出深深的沟,末端隐在一丛枯竹后。
鬼使神差地,她跟了过去。
枯竹后是西内苑的旧墙,墙根下有口被封死的废井。井栏边的雪被踩得凌乱,几滴暗褐色的痕迹溅在青苔上,尚未完全冻住。
谢韫慈蹲下身细看。血迹旁,半枚脚印清晰可见——是官靴的纹路,但边缘破损严重,像是穿了很久。脚印旁,还落着一小片靛蓝色的布条,布料粗劣,是低等宦官常穿的款式。
她想起昨夜春杏的话:“西苑井里又捞上来一个。”
这里就是那口井。
谢韫慈站起身,环顾四周。寒风穿过枯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麟德殿的宴乐声隐约飘来,更衬得此地死寂。她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被井栏内侧一处反光吸引——
那是枚银簪头,嵌在石缝里,只露出小半截缠枝梅花纹。她认得这花样:昨日在尚仪局,柳六娘发髻上戴的正是这样的梅花簪。
心跳如擂鼓。谢韫慈迅速用雪盖住血迹和脚印,将那枚银簪头抠出攥在掌心,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掖庭小屋时,春杏不在。谢韫慈闩上门,摊开手掌。银簪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梅花瓣上沾着一点暗红。她翻过簪头,在背面发现极小的刻字:“柳”。
确实是柳六娘的东西。
但这意味着什么?是柳六娘昨夜来过废井边,不慎遗落了簪子?还是有人故意将簪子遗落在此,意图栽赃?
又或者……今日那张约她来废井旁的纸条,本身就是一个局?
谢韫慈将簪头藏进墙砖缝隙,坐在榻边出神。窗外暮色渐浓,雪光映在窗纸上,将室内照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酉时将至,该去徐才人那儿了。
她起身,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仪容。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那点清明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欲,而是一种更锋利、更冷硬的东西。
推门前,她最后摸了摸胸前那枚玉坠。
裂痕硌着指尖,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