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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琉璃灯火照影深

吞簪录

腊月的掖庭,连风声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谢韫慈将最后一批浆洗好的冬衣交到司衣司太监手中时,指尖已冻得发紫。那太监却并不急着接,眯着眼打量她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你会写字?”

掖庭宫人识字的不多,会写字的更是凤毛麟角。谢韫慈心中一凛,面上只垂眸道:“略识得几个字,不敢称会。”

太监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纸:“明日冬至大朝,尚仪局缺人手抄录命妇贺表。你若愿意去,今晚先把这份名录誊清——记住,要工楷。”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谢韫慈接过名卷回到陋室时,同屋的宫女春杏正对着铜盆里的倒影叹气。她左颊新添了一道浅疤,是前日失手打碎茶盏时被掌事姑姑用簪尾划的。

“韫慈,你说我们真要老死在这里吗?”春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韫慈没有回答。她点亮油灯,在昏黄光晕下展开名卷。纸上是三百多位命妇的姓氏封号,墨迹斑驳处需仔细辨认。她磨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第一个“正”字。

“字如其人,心正笔正。”

父亲的声音早已模糊,那句话却刻进了骨子里。她稳住手腕,落下第一笔。

二更鼓响时,窗外飘起了细雪。

谢韫慈抄到第七十三位命妇——“宋国夫人崔氏”时,笔尖微微一颤。崔氏,那是母亲出身的家族。若父亲未获罪,明年及笄后,她本应随母亲赴冬至朝贺,在含元殿外与这些名字的主人行礼如仪。

而现在,她们的名字只是她笔下一行行工整的墨迹。

“还没睡?”门被轻轻推开,徐才人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她是这掖庭里少有的仍有品级的宫嫔,虽因得罪武惠妃被贬至此,到底还留着才人的名分。

谢韫慈起身行礼。徐才人摆摆手,将琉璃灯放在案边,灯光顿时明亮了许多。她俯身看那卷名录,忽然指着一处:“这里错了。卢国公夫人去年已晋为郑国夫人,品阶不同,贺表称谓需改。”

“谢才人指点。”谢韫慈连忙修改。

徐才人却不离开,在一旁的旧榻上坐下,目光落在谢韫慈冻裂的手指上:“我那儿还有些冻疮膏,明日让侍女送来。”顿了顿,“你字写得很好,不是寻常闺阁笔法。”

“家父……曾教导过。”

“你父亲是?”

谢韫慈沉默。徐才人了然,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明日你去尚仪局,若见到一位姓王的典记,可向她请教用印规矩。她是我旧识,会照应你。”

这示好来得突然。谢韫慈抬眼,琉璃灯的光在徐才人眼中映出两点温润的暖色,但那暖色深处,藏着掖庭女子特有的谨慎与试探。

“妾身份微贱,不敢劳动典记大人。”

“掖庭里没有‘大人’。”徐才人轻笑一声,那笑里有些苍凉,“只有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可怜人。相互照应,不过是想让日子好过些——你说是不是?”

谢韫慈终于点头:“谢才人提携。”

三更时分,徐才人离去,留下那盏琉璃灯。

谢韫慈继续抄写,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笔尖移动微微摇晃。抄到第二百四十一位命妇时,她忽然停笔。

名卷角落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与前文不同,似是后来添加:“河东柳氏女,年十四,待选。”

字迹瘦劲,转折处有隶书笔意——这是中书省常用的书风。为何会出现在命妇名录上?谢韫慈心跳微快,她想起父亲曾说过,天宝年以来,每次大朝前夕,宫中会借整理贺表之机,暗自梳理各世家适龄女子的情况,以备……采选?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抄写,将那一行小字也原样誊录。脑中却飞速运转:河东柳氏,那是太子妃的母族。太子李亨正位东宫已近十载,圣上近年对太子多有猜忌,此时梳理柳氏适龄女子,莫非是要为太子选良娣,以示恩宠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窗外雪声簌簌。

谢韫慈吹灭灯火,只留琉璃灯一盏。光透过琉璃片在纸上投下斑斓的影,那些命妇的名字在光影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她忽然想起掖庭西北角那口枯井。进宫第一日,引路的老宫女曾指着井口说:“那是贞观年间一个才人投井的地方。她家族卷入废太子承乾案,全族流放,她等不到赦免那日了。”

老宫女说这话时神情平静,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这宫里,每天都有旧人消失,新人进来,如同御沟的流水,一去不返。

四更鼓动,雪停了。

谢韫慈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她活动僵硬的脖颈,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掖庭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巡夜太监的灯笼在远处游移,像幽冥的鬼火。

她将誊好的名录卷起,用徐才人留下的绸带系好。手指触到绸带边缘时,摸到一处细微的凹凸——有人用针在绸带内里绣了字。

就着琉璃灯的光,她勉强辨认出是两个小字:“慎言”。

徐才人的警告,还是提醒?

谢韫慈将绸带重新系好,不留痕迹。她吹灭琉璃灯,室内陷入黑暗。在彻底的黑寂中,她摸到枕下那枚冰凉的玉坠——那是家族遭难那夜,母亲塞进她手中的唯一物件。

玉坠背面刻着谢氏家徽,正面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活下去。”母亲最后的声音散在抄家士兵的呵斥声中,“无论用什么方式。”

谢韫慈握紧玉坠,裂痕硌着掌心。她想起日间在浣衣局听到的对话:圣上近日梦到故去的王皇后,醒来后郁郁不乐,武惠妃为此杖毙了两个说错话的宫女。

这宫里,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五更天,掖庭开始苏醒。

谢韫慈用冷水净面,将抄好的名录抱在怀中。推开房门时,雪光刺得她眯起眼。院子里已有早起的宫女在扫雪,竹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春杏跟出来,将一块温热的蒸饼塞进她手里:“路上吃。”

饼还是昨日领的,她一直捂在怀中。谢韫慈接过,热气透过粗纸传到掌心。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轻握了握春杏的手。

通往尚仪局的宫道尚未完全清扫,积雪没及脚踝。谢韫慈走得小心,怀中名录如炭火般滚烫。转过永巷拐角时,她忽然停下——

前方宫墙下,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什么窃窃私语。雪地上,一团暗红正缓缓洇开。

谢韫慈屏住呼吸,退后两步隐在廊柱后。她看见其中一个小太监抬起头,那张脸她有印象:是侍奉东宫茶水的内侍,曾来掖庭传过话。

他们抬起那团东西——是个人,宫装女子,头无力地垂着,鬓发散乱。一个小太监麻利地用雪覆盖地上的血迹,另一人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韫慈紧紧贴在柱后,直到那群人消失在宫道尽头。

雪还在下,很快掩埋了所有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稳,更轻。怀中名录沉甸甸的,她忽然明白徐才人那句“慎言”的真正含义。

这宫里,有些事看见了要当作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要当作没听见。而有些秘密——比如她手中那件能动摇东宫的证物——必须埋得比井更深,直到它能换取最大的价值。

尚仪局的朱门已在眼前。

谢韫慈在阶前停步,拍去肩头的雪,理了理衣襟。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掖庭宫女特有的、恭顺而麻木的神情。

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谢韫慈深吸一口气,腊月凛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深宫的长夜,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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