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净体驱邪咒”乌龙事件后,林晚的日常生活里,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功课”——每日戌时前,前往园林凉亭,为帝君清理棋枰,温养棋子。
这项看似惩罚的“劳作”,对林晚而言,却渐渐变成了每日最期待的时刻。
凉亭清幽,棋枰素雅。帝君大多数时候只是静坐一旁,或品茗,或观景,或摆弄那局似乎永远下不完的残棋,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她认真忙碌的身影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林晚则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这项精细的“工作”中。
起初,她只是机械地重复“净体驱邪咒”,力求均匀细致,不浪费一丝灵力。但随着日复一日的练习,她对灵力的控制越发精妙入微。淡白色的净化光晕从最初的略显生硬,变得如呼吸般圆融自然,覆盖范围、强度强弱皆可随心意微调,收放自如。
温养棋子更是成了她修炼感知与“沟通”能力的绝佳途径。黑白棋子质地不同,性情迥异。白玉温润,内蕴光华更易激发,但也更需柔和引导;墨玉沉凝,吸纳灵力缓慢,却后劲绵长,更考验耐心与共鸣。
她如同最耐心的工匠,每日以自身最平和的灵力,逐一“问候”这些棋子。渐渐能分辨出每一枚棋子细微的差异,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它们因常年被帝君使用而沾染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她尝试着用自己的灵力去呼应、去交融,如同溪流汇入深海,虽微不足道,却乐在其中。
偶尔,她也会遇到“难题”。比如某枚棋子因年代久远或材质微瑕,内部灵力脉络滞涩,温养起来格外费力。每当这时,她便会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全神贯注,尝试各种不同的灵力频率和渗透方式,如同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而往往在她苦思冥想、不得其法之时,帝君那清冷平静的声音便会恰到好处地响起:
“过刚易折,过柔难入。试试以‘震’字诀,灵力微吐即收,如叩门扉。”
或是:
“墨玉喜‘润’,灵力当如春夜细雨,绵绵不绝,潜移默化。”
寥寥数语,却总能切中要害,让林晚茅塞顿开。她依言尝试,果然事半功倍。这种“一点就透”的指导,让她进步飞速,也让她对帝君的敬畏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崇拜与依赖。
搞笑的事情,依旧在她日渐精进的“手艺”中见缝插针地发生。
这天,她温养到一枚似乎比其他棋子都“调皮”些的白子。这枚棋子触手温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滑溜”,灵力渗透时总像打在油层上,难以深入。林晚试了几种方法都效果不佳,有些气馁,又有点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
她深吸口气,决定用上新近琢磨出的一个法子——将“净体驱邪咒”的净化之力与“内息固元法”的稳固之意相结合,以自身灵力为引,构筑一个微型的、缓慢旋转的灵力“漩涡”,试图以柔克刚,“旋”开这枚棋子的“心防”。
想法是好的,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失控。
或许是求成心切,或许是对新组合的掌控力还不够,那灵力“漩涡”刚成形,旋转的速度就超出了她的预期!一股比平时强劲得多的吸力骤然从漩涡中心传来!
“不好!”林晚暗叫一声,想收束灵力已来不及!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那枚“调皮”的白子竟被灵力漩涡的吸力带动,猛地从她掌心弹跳而起,化作一道白光,不偏不倚,直射向对面正端起茶盏的帝君!
林晚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那白子即将击中帝君面门的刹那——
帝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似有微光一闪。
那枚疾射而来的白子,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而柔软的屏障,去势骤减,而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滴溜溜地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稳稳地、轻飘飘地,落回了帝君面前的棋枰上,恰好填补了一个空缺,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位置分毫不差。
整个过程,帝君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入茶盏的浮叶。他继续将茶盏送至唇边,从容饮下。
凉亭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林晚自己粗重而惊慌的呼吸声。
她僵在原地,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完了!她竟然用棋子“袭击”帝君!虽然帝君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但这罪过……比上次驱散“百蝶香”严重一万倍!
“帝、帝君……弟子……弟子罪该万死!”林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弟子……弟子一时失手,绝非有意冒犯!请帝君重重责罚!”
帝君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了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林晚身上。他看着她吓得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起来。”帝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棋子无眼,何来冒犯。”
林晚不敢动,依旧伏在地上。
“还要本君亲自扶你?”帝君的声音微沉。
林晚这才慌忙爬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灵力运用,有想法是好事。”帝君缓缓道,语气平淡,“但需量力而行,更需考虑后果。方才若非本君在此,那棋子飞向别处,伤及他人或损坏器物,你又当如何?”
“弟子……弟子思虑不周,行事莽撞,请帝君责罚!”林晚老老实实认错,心里又怕又悔。
“罚?”帝君手指轻轻敲了敲棋枰,“便罚你,三日内,将这枰上所有棋子,皆以方才那‘漩涡’之法温养一遍。需做到旋转如意,收放由心,灵力无一丝外泄,棋子无半分损伤。可能做到?”
林晚愣住了。这……还是罚她练习?而且是练习那个刚刚差点闯祸的法子?帝君不但不怪罪,还……继续给她布置“功课”?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帝君。月光透过凉亭檐角,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并无怒意,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海。
“弟子……能做到!”林晚用力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感激、羞愧和斗志的复杂情绪。帝君这是相信她能做好,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锤炼她?
“嗯。”帝君微微颔首,“继续吧。”
林晚定了定神,重新坐回棋枰旁。这一次,她更加谨慎,也更加专注。她不再追求新奇,而是沉下心来,仔细揣摩刚才失败的细节,调整灵力输出的节奏和强度,小心翼翼地重新尝试那“漩涡”温养之法。
一次,两次,三次……失败,调整,再尝试。额角的汗水滴落,她也顾不得擦。凉亭内只剩下棋子与玉枰轻微的触碰声,和她偶尔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
帝君没有再出声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从生疏到熟练,从小心翼翼到渐渐从容。月光下,少女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眼神,鼻尖晶莹的汗珠,还有那因持续输出灵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晚终于成功地将一枚黑子以稳定而柔和的灵力“漩涡”温养完毕,使其乌光内蕴、触手生温时,她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抬眼看向帝君,眼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期待。
帝君对上她那亮晶晶的、仿佛在说“您看我做到了”的眼神,眸光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尚可。”依旧是简单的评价。
但林晚却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夸奖都让她开心。她正要继续温养下一枚,凉亭外的回廊上,却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巡天司低级执事服饰的青年男子,面色凝重,快步来到凉亭外,躬身行礼:“启禀帝君,天机阁急报。”
帝君目光微凝:“讲。”
那执事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有些迟疑。
“无妨,说。”帝君淡淡道。
“是。”执事这才压低声音,快速禀报,“刚刚收到沉星泽外围监察点的紧急传讯。三日前被帝君净化摧毁的那处邪阵遗址附近,灵气出现异常剧烈波动,且有不明黑色雾气自水潭深处重新渗出,范围虽不及之前,但扩散速度极快。此外,附近水域发现有少量水生精怪出现狂躁、变异迹象,疑似再次受到污染。严副使已带队赶赴现场,特命属下前来禀报,请示下一步行动。”
沉星泽邪阵遗址再生异变?黑色雾气再次渗出?精怪变异?
林晚心中一惊,手里的棋子差点又滑落。这才过去几天?那地方的阴邪之力竟然如此顽固难除?还是说……另有蹊跷?
帝君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眸色深了几分,仿佛凝结的寒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传令严靖,封锁现场方圆百里,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以净化阵法隔绝黑色雾气扩散,采集雾气及变异精怪样本,速送回天机阁分析。另,调阅所有与沉星泽地质、历史、及上古记载相关的卷宗,详查此地是否有其他未被发现的隐秘或……封印。”
“是!”执事领命,匆匆退下。
凉亭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先前那种宁静专注的“教学”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情报打破,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凝重。
林晚看着帝君微蹙的眉头和深沉的眸光,知道他此刻必定在思考着更深远、更棘手的问题。沉星泽的事情,恐怕远未结束,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将温养好的棋子一枚枚放回棋盒,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她收拾妥当,准备悄声告退时,帝君忽然开口:“此事,你如何看?”
林晚一怔,抬头看向帝君。帝君竟然询问她的看法?
她犹豫了一下,整理思绪,谨慎答道:“回帝君,弟子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那邪阵核心已被帝君亲手摧毁,残留阴煞按帝君所言,三日可散。如今不过数日,不仅异变再生,且扩散更快……除非,那水潭深处,或者沉星泽其他地方,还存在未被发现的、与‘暗渊’相连的次级源头,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接应’或‘催化’那些残留的阴邪之力。”
她想起了石头精曾经模糊提到的“家里的裂口在变大”、“黑笼子不安分”,心中隐隐不安。
帝君看着她,眸光深邃:“推测不无道理。‘暗渊’侵蚀,往往如跗骨之蛆,难以根除。沉星泽之事,恐怕并非孤立。你近日在残卷司,可还发现有与此相关的异常物品或线索?”
林晚仔细回想,摇了摇头:“自‘噬灵泥’和‘五行废丹烟’后,暂时未有类似发现。不过,弟子会加倍留意。”
“嗯。”帝君微微颔首,“此事你已知晓,便需更加警惕。外出时隐灵佩务必随身,破邪雷珠亦需备好。若遇任何与‘暗渊’、沉星泽或黑色雾气相关的异常,无论大小,立即上报,不得延误。”
“是!弟子明白!”林晚郑重应下。她知道,帝君这是在提醒她,危险可能随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靠近。
“今日便到此为止。”帝君站起身,月白长袍在月光下流淌着清辉,“你回去吧。三日后,来此查验你‘漩涡’温养之法的成果。”
“是,弟子告退。”林晚行礼,转身走出凉亭。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凉亭中,帝君负手而立,望着沉星泽的方向,背影孤高而凝重,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担。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带着一丝肃杀的凉意。
林晚心中莫名一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一种想要为他分担些什么的冲动。
她握了握拳,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偏殿,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拿出那枚记录着“灵光罩”、“内息固元法”、“净体驱邪咒”等法诀的玉简,以及帝君新给的、记载着几门低阶防护遁术的玉简,再次认真研读起来。
变强的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窗台上,铁蛋的锈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独眼红光稳定明亮,绕圈的速度也恢复了正常,偶尔还会“嘀嘀”两声,似乎在催促林晚休息。
林晚摸了摸铁蛋冰凉的外壳,低声道:“铁蛋,我们要快点变强才行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远在沉星泽的黑色雾气,以及天机阁中彻夜不熄的灯火,都预示着,平静的日子,或许即将被打破。林晚这看似规律而充满“小意外”的修炼日常,也将被卷入更大的波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