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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呼吸,把抽出来的枕头轻轻放到床头,然后垂下手臂,重新落在身侧。
两人之间那个障碍物被移除之后,距离骤然缩短到了十几厘米。
她侧蜷在他身旁,半个身子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呼吸暖融融地拂过他的肩头颈侧,带着一种潮湿的、温热的气息。
明明是酒店里最普通的沐浴露和洗发液,那种批量生产的、毫无个性的花香调,可落在她身上却像是被她的体温重新调配过一般,变得格外好闻。
不是玫瑰的馥郁,也不是茉莉的清幽,更像是初夏傍晚某个不知名花园里的味道,夹杂着一丝说不清是花还是果的清甜,甜滋滋的,像剥开一颗水果糖时腾起的第一缕甜香。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侵略性,却在不知不觉间渗入他每一个毛孔里。
贺峻霖的呼吸不知不觉放得更轻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束月光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像一柄薄薄的银刃,落在床尾的白色被单上,反射出的微光足以让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清近在咫尺的轮廓。
沈妤辞的睡颜浸在这层朦胧的微光里,每一根线条都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淡阴影。鼻梁秀气小巧,鼻尖带着一点自然的粉,唇瓣饱满红润,色泽浅浅嫩嫩的,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乖巧软态。
睡着的她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紧绷的戒备,眉眼间那股子倔强和疏离都化作了温柔的弧度。
她睡着的样子好乖,乖得人心口发软。
贺峻霖忽然觉得空调的温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
二十六度,按理说不该觉得热,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温在攀升,后背微微沁出一层薄汗,耳根到脖颈一片滚烫。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空调的问题,空调勤勤恳恳地运转着,尽职尽责地吹着温热的风,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暖融融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吐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一个看不见的、柔软的羽尖,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他脸颊上最细微的绒毛。
那股温热从皮肤表层渗透进去,顺着毛细血管蔓延开来,一路烧到了他耳根。
心跳的频率悄无声息地加快,心室的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胸腔里擂鼓,沉闷而急促,震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幼年丧母后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人情冷暖看过太多,心里那块地方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
上辈子他替沈雨薇签那份诊断书的时候笔尖都没顿一下,他当然知道沈妤辞有抑郁有焦虑,他只是“适当加工”了一下,把那些症状写得更重了些、更不可逆了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被放弃的女孩而已,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一点不适的感觉生出来不到三秒就被他碾碎了,他甚至还有闲心去想下一顿晚饭该吃什么。
可现在他躺在她身边,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点月光,听着她轻浅的呼吸,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冷漠正在寸寸龟裂。
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对沈妤辞没有负罪感,他是根本不敢去感受那份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