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9）

-

-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沈妤辞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白，那双总是沉寂的、或平静承受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巨大的屈辱、难堪，以及一种被彻底打碎的痛楚。

水光迅速在她眼中积聚，摇摇欲坠，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可怕。

严浩翔看着她眼中瞬间蓄满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的泪水，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混合着震惊、屈辱和深重痛苦的表情，心脏莫名地、狠狠一缩。

就在这一刹那——1

轰！

仿佛宇宙在脑海中爆炸。

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毫无征兆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冰冷的湖水，灭顶的窒息感……

城堡里温暖的灯光，她穿着粉色睡衣靠在窗边的侧影……

天文望远镜中，那片属于她出生时刻的遥远星空……

她手腕上，那串折射着冰冷光芒的钻石手链……

人流如梭的街边，她捧着洁白茉莉花，笑容明媚如朝阳的脸……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清秀的字迹……

她踮起脚，生涩地吻上他唇瓣的温度……

她在他怀中，低声说“我要烦你一辈子”的柔软和坚定……

还有……更久远的，模糊却刻骨的，爱与恨交织的，痛楚与欢愉并存的，无数个碎片，呼啸着，旋转着，最终拼凑成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名字——

沈妤辞。

是他恨过、爱过、伤害过、最终紧紧拥入怀中、发誓永不放手的人。

是他穿越了轮回的阻隔，灵魂深处依旧在寻觅和渴望的人。

是眼前这个，被他用最不堪的交易囚禁，用最侮辱的话语伤害，眼中含着摇摇欲坠的泪水，却依旧倔强地不肯落下的……女孩。

巨大的信息洪流和情感冲击，让严浩翔瞬间如遭雷击。

他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视线模糊又清晰，耳边是巨大的嗡鸣声，混杂着遥远记忆里的呼喊和近在咫尺的、她压抑的抽气声。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近乎贪婪又充满巨大恐慌地，锁住眼前沈妤辞的脸。

那张苍白的、写满屈辱和痛苦的脸，渐渐与记忆中无数张她的面孔——娇笑的，流泪的，愤怒的，温柔的，沉睡的——重重叠叠，最终合而为一。

是她。

一直都是她。

而他刚刚对她说了什么？

“今晚，让我满意。”

用钱，买她的“满意”。像对待一个最廉价的、可以用钱随意羞辱的玩物。

瞬间——

比刚才更猛烈的情感海啸，这次是纯粹的、灭顶的悔恨和自我厌恶，瞬间将他淹没。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而自己也是为她制造苦难的一环？

怪不得，怪不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沈妤辞眼中那摇摇欲坠、最终还是一颗颗滚落下来的泪水，看着她因为极度难堪和痛苦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紧紧咬住的下唇渗出的血丝……

他想开口，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样”，想告诉她一切，想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抹去她的眼泪，告诉她他错了，他混蛋，他该死……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冲击和情感过载，让他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僵在原地，用一双瞬间布满血丝、充斥着震惊、狂乱、悔恨和无法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泪，看着她的痛。

那些泪水，仿佛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进了他被记忆和悔恨灼烧得千疮百孔的心脏里，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永难愈合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