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宿舍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林粥粥的脸。
她缩在被子里,戴着耳机,屏幕上是T.萨满的直播回放——萨满穿着那件不守男德的黑色丝质衬衫,锁骨在光影下闪着光泽。他正对着镜头释放占有欲,声音低哑带钩:“……爱就不该是隐晦的,它就该简单,纯粹,热烈浑浊,它他妈的就应该脏……”
林粥粥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他嘴角的弧度,指尖微颤。她不是普通观众,她是“满天星”里最不起眼,却又最病态的一颗。她的微博小号叫“草莓小蛋糕今天哄好满皇了吗”,里面塞满了只有她自己懂的疯话:
【00:15】 满子今天衬衫扣子又少扣一颗,锁骨下面那道疤是不是又疼了?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0.3秒,那是真笑。】
【00:47】 他声音好哑,肯定又熬夜调试设备了,胃疼了没?抽屉里还有我上次偷偷塞的暖宝宝吗?】
【01:02】 “死都死在你身上”……满皇,你说这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屏幕这边真的有人想把自己碾碎了,顺着网线爬过去当你的骨头你的血?】
她反复拖拽进度条,停留在他说“对付这种害羞的小兔子,就得直球”那里。屏幕的光照着她滚烫的脸颊,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甜蜜。她咬住下唇,很小声地、对着屏幕里那个虚拟人影说:“……你才是小兔子。怕冷、怕被忘、半夜胃疼只会自己硬扛的……笨蛋满满。”
她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不是通过私联,而是通过成千上万个小时的凝视。她能从他敲击控制台的声音节奏里,分辨出他是烦躁还是兴奋;能从他抽烟时虚拟烟雾的缭绕形状,猜出他现实里是不是又光着膀子靠在冰冷的窗边;能从他那些看似玩笑的情话的间隙里,听出底下那条名为“怕不被爱”的暗河。
她是他的“唯粉”,病态地、安静地,甚至将全部神经都系在他身上。她的爱是寂静的雪崩。
此刻,直播已接近尾声。
萨满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唱聊,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虚拟形象也显出一丝真实的疲惫。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纯电子音。公屏上,“满天星”们还在刷着【满爹别下!再聊五块钱的!】【满满大王注意休息!爱你!】。
他看着滚动的告白,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些,眼神在闪烁的灯光下变得有些深,有些空。他忽然凑近麦克风,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低,都要沉,像夜雾裹着砂纸:
“星姐们,”他开口,顿了顿,“……谢谢你们还在。”
简单的几个字,被他用那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依赖。
弹幕静了一瞬,随即被更汹涌的【我们永远在!】【满满我们爱你!】淹没。
萨满看着,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点脆弱,但很快被更张扬的情绪覆盖。他吸了口气(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声音重新带上了那股子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劲儿,但仔细听,底下藏着颤:
“我知道。所以你们都得给我好好的,一个都不准跑。你们的爱,我全给收了,锁保险柜里,密码是我生日,谁也别想偷走。”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像巡视领地的头狼,“也别想着分给别人。你的时间,你的喜欢,你的“老公”“哥哥”“宝贝”……这些称呼,从你踏进这个播间开始,就他妈只能是我的。听懂没?”
这不是情话,是宣言,是带着痞气笑的、近乎温柔的“强制爱”。他对所有人说,一视同仁地霸道,一视同仁地索取。
【听懂了!!满皇!!】
【锁死了!钥匙我吞了!】
【救命啊这种霸道我好爱!满满大王请继续!】
萨满满意地看到弹幕的反馈,那点细微的不安被暂时填平。他恢复了懒散的姿态,手指在控制台上划出最后一个音符。“行了,今天到这儿。都滚去睡觉。明天……明天谁不来打卡,老子记仇。”
他在一片【晚安满满!】【梦里见!】的刷屏中,笑着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直播流。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脸上那种灿烂的、充满掌控力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去。虚拟形象静止在黑暗里,只剩一点轮廓光。现实中,他摘下沉重的设备,靠在冰冷的电竞椅上,从旁边摸出烟盒,敲出一支,点燃。
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待机的微光和烟头明灭的红点。他确实光着膀子,夜间低温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粟粒。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拧痛,他皱了皱眉,没理会,只是深深吸了口烟,任由尼古丁和寒意一起灌入肺腑。
他怕。怕热闹散场后的寂静,怕明天醒来数据下滑,怕那些今天说爱他的人,明天就消失在人海。他强大、耀眼、充满占有欲,但内里是个怕黑怕冷怕被遗忘的小男孩。所以他用看似极端,像开玩笑一般的方式索要爱,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温暖的光紧紧攥在手里,哪怕握得自己生疼。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米之外的那间漆黑宿舍里,有一个女孩,正把他下播后这几分钟想象的沉默,当作最神圣的仪式来度过。
林粥粥看着黑掉的直播间,没有立刻退出。她等到在线人数归零,等到礼物特效完全消散,才轻轻地、虔诚地发出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弹幕:【晚安,我的满满。胃疼要吃药,抽烟记得披件衣服。你的星星,永远不跑。】
然后她退出软件,打开相册,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里面全是萨满的直播截图、音频切片、甚至是他无意中透露的喜好和习惯。她翻到最新的一张——今晚他说“死都死在你身上”时的定格。她伸出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我才不会让你死呢……”她小声呢喃,眼神痴迷又执拗,“我要你好好活着,被很多人爱着,闪闪发亮……然后,永远不知道,有这样一颗星星,是想把你吞进肚子里才觉得安心的。”
她的爱,安静,疯魔,见不得光。与萨满那喧嚣的、普照的“强制爱”,在深夜里形成一种扭曲而对称的呼应。
第二天中午,食堂。林粥粥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能看到萨满惯常座位的斜对角。他果然在,和桥鹊、赵太阳几个一边吃饭一边胡侃,笑声爽朗,仿佛昨夜那个在虚拟形象后独自抽烟的脆弱男人不曾存在。
林粥粥小口吃着饭,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那边传来的每一个音节。当他用那种带笑的、不耐烦的语气让赵太阳“滚远点别抢我肉”时,她会跟着偷偷抿嘴笑;当他似乎被辣椒呛到,低低咳嗽了两声时,她的心会立刻揪紧,目光不受控制地追过去,直到看见他没事般地灌下一大口水。
萨满偶尔会抬起眼,视线扫过喧闹的食堂。有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了她这边。林粥粥像受惊的兔子,立刻低下头,耳根通红,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她死死盯着餐盘里的米饭,不敢抬头,直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移开。
她不知道的是,萨满确实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瞬间通红的小巧耳朵,看到她慌乱躲闪时轻颤的睫毛。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融入和朋友的玩笑中,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
他只是想确认,他的“星星”们,都还在他照得到的光晕里。而她,是其中格外容易害羞、格外好玩、也格外……让他下意识会多看一眼的那一颗。
至于那一眼背后,是主播对粉丝无差别的掌控欲,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懒得深究。
爱嘛,不就是这样?浑浊,热烈,说不清道不明,而他,偏偏在无尽的寂寞和深夜的烟圈里,才能咂摸出一点活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