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安全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听澜把名单书册贴身藏好,金钗和字条放入皮箱夹层。周明远站在门内,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沈先生,名单就拜托了。到了那边,‘庆丰米行’找陈掌柜,暗号是‘江南的梅花开了七重’。”
“你放心。”沈听澜说,“明天一早有车送你出城。到了那边了就安全了。”
周明远摇头:“没有哪里绝对安全。但……总要有人把火种传下去。”
门关上了。沈听澜跟着年轻人穿过迷宫般的巷子,回到车上。刚驶出这片街区,年轻人忽然低呼:“不好!”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汽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已经跟了两个路口。
“甩掉它。”沈听澜平静地说。
司机猛打方向盘,轿车拐进一条窄巷。车轮碾过青石板,颠簸得厉害。后面的车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
“前面左拐,进秦淮河边那片棚户区。”沈听澜快速说道,“那里巷子复杂,容易脱身。”
轿车冲进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玩耍的孩子……司机拼命按喇叭,在狭窄的巷道里左冲右突。后面的车显然不熟悉地形,渐渐被拉开距离。
拐过一个急弯,沈听澜突然说:“停车。”
车还没停稳,他已推门下车,闪身躲进一户人家虚掩的门后。透过门缝,他看见那辆黑色汽车疾驰而过,车里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神色焦急。
等车走远,他才重新上车:“去火车站。”
“现在?可明天才……”
“计划提前。”沈听澜打断司机,“周先生必须今晚走。你回去接他,按备用路线出城。我坐夜车回到那儿去。”
“太危险了!夜车查得很严……”
“正因查得严,他们才想不到有人敢坐夜车。”沈听澜看了眼怀表,“还有四十分钟发车。来得及。”
夜班火车空荡荡的,一节车厢只有七八个人。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皮箱放在脚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那支“七”号金钗,在昏暗的车灯光下反复端详。梅花瓣的纹理,花蕊处的“七”字,钗尖那点暗红……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柳惊鸿之死,不是简单的逼迫致死,而是一场精心伪装的清理。
那么,云惊月知道吗?她知道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曾与怎样的黑暗组织有过牵连吗?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危险吗?梅花社是否已经发现,“柳惊鸿”不仅没死,还变了个人,正在用这具身体唱他们最不想听到的戏?
列车员查票时多看了他两眼,但没说什么。车厢里有人打鼾,有人低声咳嗽,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背着看不见的重担。
凌晨时分,火车驶入北站。
沈听澜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天蟾舞台。这个时间,戏园子早已散场,只有后门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敲了敲门,守夜的伙计揉着眼睛开门,见是他,连忙让进去。
“柳老板呢?”
“刚睡下不久。今天排练到子时,累坏了。”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二楼。云惊月的房门虚掩着,透出微光。他轻轻敲门。
“谁?”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我,沈听澜。”
片刻,门开了。云惊月披着外套,头发松散,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清亮。
“沈先生?这么晚……”
“从那边回来了。”沈听澜走进房间,关上门,“有重要的事。”
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油纸包。云惊月看着他一层层打开,当看到那支金钗时,她的呼吸明显一滞。
“这是……”
“文瑾同志留给你的。”沈听澜把字条也递给她,“你先看。”
云惊月接过字条,就着台灯的光仔细看。她的手很稳,但沈听澜注意到,当她看到“兄或已成标的”那几个字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完,她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怀表的滴答声。
“这支金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和我找到的那支,很像。但我那支刻的是‘三’。”